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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94章 咒物
    周老汉去看了一眼,回来就吐了。

    他坐在灶台边,脸色发白,浑身发抖。

    李镇看着他。

    “怎么了?”

    周老汉抬起头,嘴唇哆嗦。

    “他……他死的时候,还在笑……”

    李镇眼神微微一动。

    “笑?”

    周老汉点头。

    “对。脑袋都碎了,半边脸没了。可剩下的那半边脸……在笑。”

    屋里安静下来。

    周二狗缩在墙角,脸色煞白。

    李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

    周老汉看着他。

    “你……”

    李镇说。

    “我去看看。”

    周老汉急了。

    “你伤成这样,去什么去?外面黑灯瞎火的,万一……”

    李镇摇摇头。

    “没事。”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周老汉叹了口气,跟上去。

    ……

    山坡上,围了一堆人。

    火把的光忽明忽暗,照着一张张惊恐的脸。

    刘大牛的尸体躺在草丛里,脑袋歪在一边,血和脑浆流了一地。

    李镇走过去,蹲下。

    他看向刘大牛的脸。

    半边脸没了,露出骨头和牙齿。剩下的半边脸,嘴角上翘,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他在笑。

    真的在笑。

    李镇盯着那个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刘大牛的手。

    手很干净,指甲缝里什么也没有。

    他又看了看他的脖子。

    脖子上,有两道印子。

    一道新的,是摔伤的痕迹。还有一道旧的,藏在衣领

    李镇伸手,拨开衣领。

    那道印子露出来。

    是手印。

    五个指头,清清楚楚,淤青发紫,深深陷进肉里。

    和刘家闺女脖子上的一模一样。

    李镇盯着那道手印。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转身。

    看向山坡

    山坡

    寨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火。

    只有几点星光,照着那些低矮的茅草屋顶。

    李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老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看出什么了?”

    李镇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周老汉。”

    “嗯?”

    “寨子里,有多少人?”

    周老汉愣了一下。

    “七八十户,三四百口吧。”

    李镇点点头。

    他看着山坡

    过了很久,他说。

    “让他们都走吧。”

    周老汉愣住了。

    “走?去哪儿?”

    李镇说。

    “去哪儿都行。先离开这里。”

    周老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问。

    “为什么?”

    李镇没有回答。

    他转身,慢慢往回走。

    走到山坡边,他停下。

    没有回头。

    “今晚,我住外面。”

    周老汉愣了。

    “为啥?”

    李镇说。

    “不想连累你。”

    他继续走。

    消失在黑暗中。

    周老汉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风吹过来,很冷。

    他打了个哆嗦。

    然后他转身,大步往寨子里跑。

    他要告诉大家,赶紧走。

    不管去哪儿,先离开这里。

    可跑了几步,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寨子里,有灯火亮起来。

    不是一家,是很多家。

    那些灯火,一盏一盏,亮得很慢,很稳。

    像有人在慢慢点灯。

    周老汉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火。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

    那些灯,亮得太整齐了。

    像是……被什么操控着一样。

    他打了个寒颤。

    然后他转身,拼命往寨子里跑。

    他要回家。

    他要带上儿子,赶紧跑。

    跑得越远越好。

    可他才跑下山坡,就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周老汉家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衣服,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周老汉看不清他的脸。

    但他能感觉到,那人在看他。

    在冲他笑。

    周老汉的腿软了。

    他想跑,可跑不动。

    他想喊,可喊不出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人,一步一步走过来。

    那人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很稳。

    像在散步。

    走到周老汉面前,那人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周老汉。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很柔。

    像春风。

    “周老汉。”

    周老汉浑身发抖。

    “你……你是谁?”

    那人笑了。

    笑得很好看。

    “我是谁?”

    他抬起头,看向山坡上面。

    山坡上面,李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人看着李镇,笑得更开心了。

    “你问他。他知道。”

    周老汉回头,看向李镇。

    李镇站在山坡上,沉默着。

    风吹着他的衣裳,猎猎作响。

    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但周老汉知道,他在看着这边。

    看着那个人。

    过了很久。

    李镇开口。

    声音很平静。

    “是你。”

    那人笑了。

    “是我。”

    李镇说。

    “我等了你很久。”

    那人说。

    “我知道。”

    他往前迈了一步。

    “所以,我来了。”

    夜风呼啸。

    山坡上下,两个人,隔着黑暗,对视。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一个在寨子里,一个在山坡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老汉站在那里,动也不敢动。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只有一句话,在耳边回响。

    是他。

    是那个人。

    是那个杀了四个人的……东西。

    夜风很冷。

    周老汉站在山坡下,浑身发抖。

    他想跑,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他想喊,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

    那人穿着白衣服,站在黑暗里,脸色惨白得不像活人。嘴角挂着一丝笑,笑得很温柔,很慈祥。

    可周老汉看着那笑容,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

    那人没有再看他。

    那人抬起头,看着山坡上的李镇。

    李镇站在山坡上,一动不动。

    风吹着他的衣裳,猎猎作响。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两人就这么隔着黑暗,对视。

    过了很久。

    那人先开口。

    “你知道我是谁?”

    李镇说。

    “知道。”

    那人笑了。

    “那你说说,我是谁?”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你不是人。”

    那人笑得更开心了。

    “我当然不是人。我是鬼。”

    他顿了顿。

    “你怕鬼吗?”

    李镇没有回答。

    在这个世道里,最不该怕的,就是诡祟。

    这东西身上,沾染着那皇城里三道解仙的气息。

    那诡祟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怕?”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如今重伤成这样,只怕连凡俗蝼蚁都能压得你抬不起头来,你竟敢不怕我?”

    他走到周老汉身边,停下来。

    低头,看着周老汉。

    周老汉浑身僵硬,连眼睛都不敢眨。

    那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周老汉的肩膀。

    “别怕。”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

    “我不会杀你。”

    周老汉的牙齿在打颤。

    那人收回手,又看向山坡上的李镇。

    “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

    李镇没有说话。

    那人说。

    “那三个人,让我给你带个话。”

    他顿了顿。

    “他们说,你命挺大。三重领域都没打死你,确实有点本事。但他们说,这只是开始。”

    他笑了。

    “你的伤,没好之前,他们会一直派人来。一天杀一个,两天杀两个。杀到你伤好为止。杀到你出来为止。”

    他指了指寨子。

    “这些人,都是因为你死的。”

    李镇没有说话。

    那人继续说。

    “王栓,是因为你死的。刘家闺女,是因为你死的。赖三,也是因为你死的。还有刘大牛……”

    他笑了。

    “他本来不用死。可惜,他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李镇终于开口。

    “他看见了什么?”

    那人歪了歪头。

    “他看见了我。”

    他笑得很开心。

    “我杀人的时候,他刚好起来撒尿。看见我在王婆子家门口站着,他就跑回家,躲起来。可惜,他躲不掉。”

    李镇沉默。

    那人说。

    “你躲在这里,他们就杀这里的人。你躲到别处,他们就杀别处的人。你躲到哪儿,他们杀到哪儿。”

    他顿了顿。

    “除非你出来。”

    李镇看着他。

    “你是他们养的?”

    那人摇头。

    “我不是他们养的。我是他们放的。”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个血红的印记。

    “他们在我身上种了咒。我替他们杀人。杀一个人,咒就松一点。杀够了,我就自由了。”

    他笑了。

    “所以,我很想杀你。”

    他看着李镇。

    “可他们不让。他们说,要让你活着。要让你看着,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死在你面前。

    仙家说你喜欢逞能,喜欢给蝼蚁出头,那便杀蝼蚁,毁了你的道心……”

    李镇没有说话。

    那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又笑了。

    他转身,往寨子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

    回头。

    “对了,明天,轮到周老汉。”

    他笑了。

    “他救了你,对吧?好人该有好报,好人也最先死。”

    他挥挥手,走进黑暗里。

    消失不见。

    周老汉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然后他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山坡上,李镇慢慢走下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艰难。

    走到周老汉面前,他停下来。

    低头,看着周老汉。

    周老汉抬起头,看着他。

    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

    周老汉握住那只手,被他拉起来。

    两个人站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很冷。

    过了很久。

    周老汉开口。

    “他说的是真的?”

    李镇没有说话。

    周老汉看着他。

    “那些人,真是因为你死的?”

    李镇沉默。

    然后他点头。

    周老汉愣了。

    他看着李镇,眼眶慢慢红了。

    “你……你为什么不早说?”

    李镇没有说话。

    周老汉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他看着李镇,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恐惧,有愤怒,有不解,也有……

    他说不清。

    他只是看着李镇,看着这个他亲手从山上背回来的人,看着这个他亲手喂药喂粥的人。

    然后他转身,跌跌撞撞往寨子里跑。

    李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没有追。

    也没有喊。

    只是站着。

    ……

    周老汉跑回家,把门死死关上。

    他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周二狗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地问。

    “爹,咋了?”

    周老汉没有说话。

    他走到灶台边,坐下。

    手还在抖。

    周二狗走过来。

    “爹,你咋了?那人呢?”

    周老汉摇摇头。

    “别问了。”

    周二狗愣了愣。

    “爹,到底咋了?”

    周老汉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周二狗从来没见过。

    他有些害怕。

    “爹……”

    周老汉说。

    “明天,咱们走。”

    周二狗愣住了。

    “走?去哪儿?”

    周老汉说。

    “去哪儿都行。离开这里。”

    周二狗看着他。

    “为啥?”

    周老汉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灶膛里的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

    山坡上,李镇还站在那里。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慢慢往山上走。

    那里有一个破庙。

    庙很小,只有一间,供着不知什么神。神像早就塌了,只剩半截底座,上面落满灰尘和鸟粪。

    李镇走进去,在角落里坐下。

    他靠着墙,眼睛注视着一边。

    看着那尊倒塌的神像。

    神像只剩下半截身子,脸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粗糙的石面。

    李镇看着那张没有脸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

    第二天,天刚亮。

    周老汉收拾好东西,拉着周二狗,准备走。

    刚推开门,他就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王婆子。

    她穿着一身白衣服,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周老汉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咋了?”

    王婆子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眼神,空洞洞的,没有焦点。

    周老汉心里发毛。

    “王婆子?你说话啊?”

    王婆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怪。

    她开口。

    “周老汉。”

    声音很轻,很飘。

    “我来接你了。”

    周老汉浑身发冷。

    他拉着周二狗,想跑。

    可跑不动。

    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周二狗在他旁边,也动不了。

    两人站在那里,看着王婆子一步一步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周老汉面前,她停下来。

    她伸出手。

    那只手,惨白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她把手伸向周老汉的脖子。

    便在此时。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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