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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87章 孤不走了
    那鞭子裹挟着风声,直直抽向二狗的脑袋。

    二狗已经闭上了眼。

    他知道这一鞭躲不过。

    那押车的头头是铁把式,有真本事在身的人,他一个赶车的泥腿子,拿什么躲?

    只能等死。

    但那一鞭没有落下。

    二狗睁开眼。

    一只手,握住了那根鞭子。

    那只手青筋暴起,骨节分明,稳稳攥着鞭梢,纹丝不动。

    押车的头头愣住了。

    他用力抽了抽,鞭子纹丝不动。

    他又抽了抽,还是不动。

    “你他娘……”

    话没说完,一股巨力从鞭子上传来,他整个人被拽得往前踉跄两步,差点摔在地上。

    李镇松开手。

    那根鞭子落在地上,啪嗒一声。

    押车头头站稳了,瞪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灰扑扑的车夫。

    “你……你他娘是谁?!”

    李镇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二狗。

    二狗也看着他,整个人都傻了。

    “猛……猛车夫?”

    旁边那些押车的铁把式已经围了上来,一个个面色不善。

    他们手里拿着鞭子、棍子,还有人从腰间摸出了短刀。

    老孙头脸色惨白,一把拉住李镇的袖子。

    “你疯了!快走!这人是宫里派来的,得罪了他,你还有命吗?!”

    李镇没有动。

    他看着二狗。

    二狗回过神,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李镇重重磕了一个头。

    “猛哥!今日你救我性命,我二狗记你一辈子!”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但你快走!现在就走!禁军马上就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在自己方才展露生气的刹那。

    三道强横的气息瞬间袭来。

    这高于食祟境的窥视,便是那皇城里三道解仙。

    李镇心念微动。

    解仙之身法,快如雷霆,自己现在不去找平西王的家眷,只怕再之后便没了机会。

    大局为重。

    李镇看了一眼二狗等人,便化作一道黑风,朝着皇城一处掠去。

    而老孙头几人看着李镇离开,也不由得眼睛瞪了瞪。

    这位猛车夫,果然是有道行和本事在身上的……

    如此之人,到底来拉车做什么……

    ……

    二狗爬起来,转身就朝那几辆盖着篷布的车冲去。

    “我二狗今天豁出去了!死也要把那些娃娃救出来!”

    他一把扯住篷布,死命撕扯。

    “挨千刀的狗皇帝!吃尽山珍海味还不够,还要吃小娃娃!挨千刀的!”

    篷布被他撕开一道口子。

    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

    二狗回头,冲着那些押车的铁把式吼。

    “你们这些畜生!帮狗皇帝送人肉,你们比吃人的还可恶!来啊!杀老子啊!老子做鬼也要找你们索命!”

    一个押车头目脸色铁青,挥着鞭子就冲上去。

    啪!

    一鞭抽在二狗背上。

    衣裳裂开,皮肉翻卷,鲜血溅出。

    二狗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他咬着牙,继续撕那篷布。

    啪!

    又一鞭。

    啪!

    再一鞭。

    鞭子一下一下抽在二狗身上,衣裳被打烂了,皮肉被打烂了,后背血肉模糊,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但他没有倒。

    他趴在车边,死死抓着那篷布,嘴里还在喊。

    “狗皇帝……挨千刀的狗皇帝……”

    老孙头浑身发抖,看着二狗,眼泪下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押车的铁把式,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禁军,看着那几辆盖着篷布的车。

    皇城里,高墙血红。

    这红色一向都不是喜庆的味道,甚至阴冷潮湿刺鼻,更让人压抑到无法呼吸。

    这里连一场清风都吹不进来。

    便是早时过了一半,斜阳未打,晨鼓敲响。

    宫中有太监高声拉起了时辰的号子。

    “砰。”

    “砰。”

    “砰。”

    几声闷闷的鼓点,让老孙头,和这些常年往宫里拉食材的车把式,心中不由得多了一份微妙的感觉。

    多年来,他们总是匆匆的进宫,匆匆的离开。

    可如今,因为二狗的执拗,或者说疯狂,却让他们听到这号子和鼓点。

    密不透风的高墙,阴冷如血的红漆,娃娃们的哭声,混在一起,却点燃了这些普通人的意志。

    砰。

    砰。

    砰。

    孤点跟心脏的跳动竟然奇迹般地吻合。

    老孙头长出口气,忽地大喝一声。

    “直娘贼,都是些挨千刀的畜生,还敢对我们二狗子动手!!”

    老孙头年岁虽高,可脚步灵敏的紧,便是一个箭步冲出。

    他冲到二狗身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落下的鞭子。

    啪!

    鞭子抽在他背上。

    他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躲。

    “二狗……”他咬着牙说,“叔陪你。”

    其他几个车夫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又何尝没等着这一刻?

    “直娘贼!!”

    “放了娃娃,让狗皇帝吃我们的肉!!”

    那些个押送肉食的把式,此刻纷纷瞪大了眼。

    这么多年,怎地就偏偏今个出了事?

    这要让宫里的贵人吃不上早食,便连他们都要挨鞭子,挨刀子。

    “都滚开!都滚开!”

    啪啪啪!

    鞭声如蹬车似的响起。

    一群人,围在那几辆车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鞭子。

    鞭子一下一下落下,血肉横飞,惨叫声不断。但没有一个人退。

    他们只是一群赶车的。

    没有道行,没有本事,连饭都吃不饱。

    但此刻,他们用自己的身体,护着那些素不相识的孩子。

    篷布掀开。

    可娃娃们却也没地方可以跑了。

    高墙遮住了他们的双眼。

    唯一能看到的向标,竟然只是那高耸入云的通天台。的

    ……

    ……

    皇城西北角,近御花园之处,果真有个隐秘的小院,藏在一处青砖路边。

    院门口守卫森严,便是里里外外裹了个严实。

    可随着一道黑风吹来,一道强横生气带着热浪,顷刻间焚烧殆尽百来余禁卫。

    他们连惨叫也没来得及发出一声。

    至于那守在宅屋门口的两个禁卫,尚且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吓软,瘫倒在了地上。

    黑风轰隆一声降落,落在了院子外。

    正是李镇。

    李镇急切推开院门,径直奔向第一间屋子。

    推开门。

    里面正关着一个老嬷嬷,一个年轻些的妇人,还有几个年岁小的女子,她们蜷缩在墙角,看见门开了,吓得浑身发抖。

    李镇没有说话。

    他抬手一挥,一道劲风震断她们手脚上的镣铐。

    “走。”

    那两个女人愣住。

    李镇已经走到第二间。

    第二间房里,关着两个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三四岁,紧紧抱在一起,看见李镇进来,吓得不敢出声。

    李镇震断镣铐,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夹在腋下。

    第三间房里,是平西王的小儿子,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穿着脏兮兮的锦袍,缩在角落里,眼神呆滞。

    李镇把他也带上。

    他转身,看见那两个女人已经扶着墙走出来,老嬷嬷吓得腿软,年轻妇人咬着牙,一手扶着她,一手牵着大的那个孩子。

    李镇没有说话。

    他走到她们面前,一只手抓住老嬷嬷的胳膊,一只手抓住年轻妇人的胳膊。

    “闭上眼睛。”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风,带着这些人,冲天而起!

    ……

    ……

    黑风掠过皇城上空。

    那三道解仙的气息越来越近。

    李镇动手,生气定会泄露。

    便是此刻,那三道解仙的喝声已经传来。

    “下界蝼蚁,竟敢擅闯本座镇守之地,拿命来!”

    旧伤未愈,现在搏杀,不是妥善之举。

    可黑风飞过皇城之上,看到那高墙之下……

    李镇看见那几辆盖着篷布的车,看见老孙头那些人,还在用自己的身体挡着鞭子。

    看见二狗,倒在血泊里。

    他咬了咬牙。

    继续往前冲。

    不能停。

    解仙还在追。

    化身黑风穿过皇城西门,直到过人的五感再次听到二狗的哭喊声。

    李镇停下了动作。

    他稳稳落在地上,松开手,使了点命灯的手段,将平西王家眷的气息遮蔽。

    “别乱跑,我是来救你们的,但现在,有更值得被救的人在等我。”

    那老妇人眼睛睁了睁,

    “孩子,快去吧……我们也不是那贪生怕死之人。”

    李镇看了老妇人一眼,点点头。

    他转身,又化作一道黑风,消失在原地。

    ……

    ……

    皇城西门,御厨之外。

    那几辆盖着篷布的车还在原地。

    老孙头几个人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浑身是血,却还是死死挡在车前。

    那些押车的铁把式也打累了,喘着粗气。

    “他娘的,这些人是得了疯狗病了?一群疯子大早上敢在皇宫撒野……”

    那押送肉食的把式骂骂咧咧,挥起鞭子又要抽。

    啪。

    鞭子被人握住了。

    他抬起头。

    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是刚才那个车夫。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敢回来?找死——”。

    话没说完,他的脑袋就从脖子上飞了起来。

    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无头的尸体晃了晃,噗通倒在地上。

    其他几个铁把式愣住了。

    然后他们看见,那个灰扑扑的车夫,身上开始发生变化。

    那张脸,那些骨头,在皮肉

    颧骨变回原样,下颌变回原样,鼻梁挺起来,眉骨舒展开。

    一张全新的脸。

    一张他们没见过,却隐约听说过的脸。

    食祟境铁把式生气,全然展露开来。

    往前一步,百丈青砖裂,红墙摇摆,轰然倒塌。

    气劲将周遭空气都震得发颤。

    嗡鸣声几乎叫那些人的耳膜震裂。

    几个登堂境的铁把式哪里见过这阵仗,不由得腿软,连五脏都被压迫得扁平,呼吸几乎周婷。

    有人想跑,刚迈出一步,脑袋就掉了。

    有人想喊,刚张开嘴,脑袋就掉了。

    有人想跪,刚弯下腰,脑袋就掉了。

    咕噜噜,咕噜噜,一颗颗脑袋滚落在地。

    李镇站在原地,衣袍上连一滴血都没有沾。

    老孙头几个人瘫在地上,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李镇走到二狗身边。

    二狗躺在血泊里,浑身皮开肉绽,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

    他的眼睛半睁着,看见李镇来了,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

    “猛……猛车夫……”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你……你回来了……”

    李镇蹲下身,看着他。

    二狗,这早上才认识的车把式,眼里一直有着不属于这个世道的,灰蒙蒙的光亮。

    只不过,那光如今弱极了,快要熄灭了。

    “你……你是好人……”二狗说,“救了我一命……”

    他咳了一声,嘴角溢出鲜血。

    “我……我一条贱命……该赔……还是得赔……”

    李镇没有说话。

    二狗看着他,眼睛里忽然有了神采。

    “猛哥……你知道吗……我们寨子里……新盖了一座庙……”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庙里供的……是个新仙家……剑眉星目……本事无双……乡亲们说……那仙家……是来救咱们的……”

    他看着李镇。

    “我……我还没来得及……去上一炷香……”

    他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

    嘴角,有一丝笑。

    李镇蹲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老孙头几个人趴在地上,无声地流着眼泪。

    远处,那三道解仙的气息越来越近。

    李镇站起身。

    他走到老孙头面前。

    老孙头抬起头,看着他。

    “你……你到底是谁?”

    李镇看着他。

    “这天下,没有什么王把头。”

    他顿了顿。

    “只有孤。”

    老孙头愣住了。

    李镇转过身,看着那三道正在逼近的气息。

    哪怕金身碎。

    他看着老孙头,看着那几个浑身是血的车夫,看着那几辆盖着篷布的车,看着倒在血泊里的二狗。

    脑子里那灰蒙蒙的,不知从何时起便混沌一团的东西,终于拨云见日。

    李镇似乎明白了很多东西,便在这刹那间。

    都说仙凡有别。

    可仙又比凡何处高贵?

    百姓供仙如神,求平稳安乐。

    仙却以食人为乐,不在乎香火之情。

    万般因得不到一个果。

    一个果,却能生出万般因。

    为什么当初七门与皇权,都热衷于推翻李家?

    李家不是什么强权世家。

    相反,偌大世家,掣肘万千。

    张家有请老祖之法,周皇也有。

    而当初李家在世,天下最高只是食祟。

    原来,镇仙镇仙,不为镇仙,而为,救生民百姓。

    李镇长出口气,面前已有三尊遮天蔽日的身影矗立。

    没等他们开口呵斥,李镇便向前一步,轻声说道。

    这声音小的,似乎只有老孙头能听见。

    “孤不走了。”

    “孤为天下,讨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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