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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86章 二狗
    入夜。

    崔心雨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

    她走进院子,看见李镇还坐在老槐树下,闭着眼调息。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李镇睁开眼。

    崔心雨把那张纸递给他。

    “三叔帮忙查到的。”

    李镇接过来,展开。

    纸上画着一幅简图,标注了几个位置。

    最显眼的一处,在皇城西北角,靠近御花园的地方。

    图上写着四个小字,关押之处。

    “这是?”

    “平西王家眷被关的地方。”崔心雨说,“三叔动用了崔家在刑部的关系。有个旁支子弟在刑部当差,做了二十多年,认识不少人。私下打点了一圈,总算问出来了。”

    李镇看着那张图。

    “可靠?”

    崔心雨点头。

    “三叔说,那人是刑部主事,专门管牢狱的。人是他亲自送进去的,位置错不了。”

    李镇没有说话。

    崔心雨指着图上的几个点。

    “这里是皇城西门,送食材的车队每天早晨从这里进去。这里是御厨房,食材送到那里验过之后,才会分到各处。这里是关押的地方,在御厨房西北方向,隔着一道墙,有个小门。”

    她顿了顿。

    “但是皇城里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禁军巡逻,暗卫潜伏,还有那三个解仙坐镇。现在的皇城已经和三十年前完全不同了……

    没有李家的桎梏,如今的七门……不,如今的五门,甚至只能说与朝廷分庭抗礼。”

    李镇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崔心雨。

    “多谢。”

    崔心雨愣了一下。

    这是李镇第一次对她说“多谢”。

    她低下头,脸有些红。

    “不用谢……”她声音很轻,“我也没做什么。”

    李镇没有再说。

    他把图折好,收进怀里。

    “明天一早,我进城。”

    崔心雨抬起头。

    “你的伤……”

    “没好全。”李镇说,“但等不了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墙边,看着远处皇城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那座暗红色的高台矗立在夜色里,像一根巨大的骨刺。

    “皇帝老儿能跟白玉京沟通,随时可能再请仙家下来。”他说,“拖得越久,越难打。”

    崔心雨走到他身边。

    “我跟你去。”

    李镇摇头。

    “你进不去。”

    崔心雨看着他。

    “那你怎么进?”

    “不强攻,我自然另有妙招。”

    和崔心雨闲聊几句,李镇便早早休息了。

    对于崔家,他尚且是有些好感的。

    不只是因为铁把式一脉相承,那种源于骨子里的亲近。

    崔家的崔铁山,七门里少见的敞亮人,也曾与李家没多大的仇怨,甚至在当初还帮衬过李家家眷。

    心雨的三叔,崔玉衡,虽道行境界不高,瞧着也不像是修习铁把式的粗人,但好歹是前辈,对于李镇的提点,也不少了。

    关于平西王的这档子事,理论上和崔家也没什么关系。

    在这个世道里,世家的传承是要比朝代还要久远的。

    这便是江湖。

    江湖越大,那上面的人就显得微乎其微了。

    崔家的拳头不小,就算在乱世之中,也能独善其身。

    他们本不用沾染这份因果,但崔心雨却找到三叔崔玉衡,发动崔家的关系,帮着李镇妥善处理平西王之事。

    哪怕李镇自己利用镇仙碑,也能清晰感知皇城里的脉络形状。

    可这份心意与恩情,却何其之大。

    李镇长舒一口气,坐在那张木板床上,渐渐陷入调息。

    ……

    第二天,天还没亮。

    李镇换了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脸上那些裂纹已经浅得几乎看不见了。

    他站在院子里,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看了一眼。

    之后他抬起手,按在自己脸上。

    五指微微用力。

    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皮肉之下,那些骨头开始移动,重组。

    颧骨变高了一些,下颌变宽了一些,鼻梁塌了一点,眉骨凸了一点。

    片刻之后,他放下手。

    水缸里倒映出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崔心雨也是没有睡觉,早早来了宅院,站在旁边,看得愣住了。

    “这……”

    “这倒是有点像千相门的本事。”

    李镇却摇头道,

    “其实门道之间,有些东西是相通的。你道行也不算低了,好歹也是个断江,该知道体内经脉根骨之排列,身上的面皮筋肉,说白了都是一身骨头撑起来了,你动了骨头,面皮也就变了。

    缩骨功晓得不?”

    崔心雨恍然点头,

    “当然晓得,这在江湖上也算是金品的铁把式绝技了。”

    “好好加油吧,世家弟子多是闭门造成,你道行虽是断江,可若遇上老牌的渡江铁把式,兴许都只能打个平手。

    多出去走走,学千万功法绝技,不如打千万拳,走千万里路。”

    崔心雨心神一动,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

    李镇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走出几步,他停下。

    “等我回来。”

    崔心雨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只是点了点头。

    李镇推开门,走了出去。

    ……

    ……

    城西,菜市口。

    天还没亮透,街上已经热闹起来。

    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各种吃食的,摆了一长溜。

    挑担的推车的,来来往往,人声嘈杂。

    李镇站在街角,看着那些往城门方向去的车队。

    送食材的。

    各种新鲜的瓜果蔬菜,活鸡活鸭,猪羊肉,还有装在笼子里的山珍野味。

    一辆辆大车,满载着东西,朝皇城方向走。

    李镇看准了一支车队,跟上去。

    车队有七八辆车,都是双轮大车,用骡子拉着。

    赶车的是些粗壮汉子,穿着破棉袄,戴着毡帽,脸冻得通红。

    李镇走到最后一辆车旁边。

    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满脸褶子,眯着眼打哈欠。

    看见李镇过来,他打量了一眼。

    “你谁啊?”

    李镇瓮声瓮气道。

    “新来的,帮忙推车。”

    老汉愣了一下。

    “推车?谁让你来的?”

    “王把头。”

    老汉挠挠头。

    “王把头?哪个王把头?”

    李镇没理他,直接走到车后面,双手按在车板上,做出推车的架势。

    老汉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车队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前面车上有人回头喊。

    “老孙头,你车上那小子谁啊?”

    老孙头,就是那个老汉,扯着嗓子回。

    “新来的!王把头派的!”

    那人没再问。

    王把头也是胡诌的。

    盛京大了去,拉车的把式再好,也不过只是个拉车的。

    什么王把头啥把头的,来帮忙搭把手,便也是极好了。

    李镇推着车,跟着队伍往前走。

    走了一阵,旁边车上一个年轻汉子凑过来。

    “哎,兄弟,你哪个片区的?之前没见过你啊。”

    李镇看了他一眼。

    “城东。”

    “城东?”年轻汉子愣了愣,“城东的咋跑城西来了?”

    李镇说。

    “王把头调的。”

    年轻汉子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自顾自说起来。

    “这皇帝老儿,吃的真是见都没见过。昨儿个送的那批鹿茸,说是从北边运来的,一根就值几百两银子。还有那些山珍海味,什么熊掌,什么猴头菇,什么燕窝鱼翅,咱听都没听过。”

    旁边一个赶车的接话。

    “你没听过的多了去了。知道什么叫‘不羡羊’不?”

    年轻汉子摇头。

    “那是啥?”

    那人压低声音。

    “我听人说,是小孩的肉。嫩,鲜,比羊羔子还香。”

    年轻汉子脸色变了。

    “你瞎说什么?”

    “我没瞎说。”那人说,“宫里专门有人弄这个。说是吃了能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年轻汉子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

    “这种丧良心的事,我可不干。”

    那人叹了口气。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这年头,人吃人,不稀奇。”

    老孙头在前面听着,回头骂了一句。

    “都闭嘴!瞎咧咧什么?不想活了?”

    两人不说话了。

    车队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阵,年轻汉子又凑过来。

    “兄弟,你叫啥?”

    李镇想了想。

    “猛车夫。”

    年轻汉子愣了一下。

    “猛车夫?这啥名?”

    李镇没理他。

    年轻汉子也不恼,自顾自说。

    “我叫二狗。咱这车队,都是老熟人。你新来的,有事就招呼。”

    李镇点点头。

    二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推车的姿势。

    “你力气挺大啊,一个人推得稳稳的。”

    李镇没说话。

    二狗又说。

    “不过你这身板,看着也不像干粗活的。”

    李镇看了他一眼。

    二狗被他那眼神一扫,心里突然有点发毛,没再问了。

    这猛车夫长得一脸狠像,还有那王把头到底是谁啊?

    咋没听说过……

    ……

    车队到了城门。

    天已经大亮了。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等着进城的百姓和商贩。

    禁军在挨个盘查,搜身,看路引,查得严。

    但送食材的车队不用排队。

    有专门的通道。

    一个禁军头目走过来,看了一眼车队,挥了挥手。

    “放行。”

    车队缓缓进入城门。

    李镇推着车,从禁军身边经过。

    那禁军看了他一眼,没在意。

    一个赶车的,有什么好在意的。

    ……

    进了城,车队沿着长街往前走。

    街上人很多。

    卖东西的,买东西的,挑担的,赶路的,热闹得很。没人多看这支车队一眼。

    李镇推着车,目光扫过两边的街道。

    他看见那些泥塑。

    大大小小,各式各样,摆在街角,摆在铺子门口,摆在人家院子里。有人在泥塑前磕头,有人在烧香,有人在念叨。

    他看见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大爷,扛着草把子,站在街边,等着生意。

    他看见一群孩子在巷子里踢毽子,笑声传得很远。

    车队拐了个弯,朝皇城方向去了。

    皇城西门。

    这里是专门给宫里送东西的通道。门口站着两队禁军,比城门口查得更严。

    车队停下来。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走过来,拿着单子,挨个核对车上的东西。

    “青菜,白菜,萝卜……行了。猪肉,羊肉……行了。活鸡活鸭……行了。”

    他走到最后一辆车,看了看车上的东西,又看了看李镇。

    “你新来的?”

    李镇点头。

    管事打量了他一眼。

    “以前没见过你。”

    李镇没说话。

    旁边老孙头凑过来。

    “王把头新派的,帮忙推车的。”

    管事皱了皱眉。

    “王把头?哪个王把头?”

    老孙头愣住了。

    他看向李镇。

    李镇依旧面无表情。

    管事盯着李镇,看了几息。

    然后他挥了挥手。

    “进去吧。”

    车队进了皇城。

    ……

    皇城里很静。

    红墙高耸,把天空切成窄窄的一条。

    青石板路很宽,很平,能并排走好几辆车。两边是各种宫殿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但没有人。

    偶尔有几个太监宫女走过,低着头,脚步匆匆,不敢多看。

    李镇推着车,跟在队伍后面。

    他目光扫过那些宫殿,那些回廊,那些月洞门。

    崔心雨给的那张图,他已经记在心里了。

    关押的地方,在御厨房西北方向。

    御厨房,就在前面。

    ……

    车队在一排低矮的房屋前停下。

    那是御厨房。

    几个太监迎出来,开始卸车。

    李镇站在车边,没有动。

    二狗招呼他。

    “猛车夫,过来帮忙!”

    李镇走过去,帮着卸货。

    一筐一筐的菜,一扇一扇的肉,一只一只的活鸡活鸭,被搬进御厨房里。

    李镇搬着东西,目光扫过四周。

    御厨房西北方向,有一道墙。

    墙不高,能翻过去。

    墙后面,隐约能看见一座小院。

    那就是关押的地方。

    李镇收回目光,继续搬货。

    他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既能用如风身法带走平西王家眷,又不用跟周皇那三个解仙硬碰硬。

    ……

    货卸完了。

    太监们清点了一遍,在单子上盖了章,递给管事。

    管事收了单子,挥挥手。

    “走吧。”

    车队掉头,往回走。

    正巧碰上另一队送食材的车队。

    只是那些车子上,拉的不是猪马牛羊,而是一些盖着篷布,里头隐隐散着哭声的活物。

    李镇打耳一听,便晓得,

    那便是二狗所说的不羡羊了。

    几些车夫也很快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们脸上都浮现出怒色,但也只有这把。

    老孙头呵斥一声,

    “低头。”

    二狗几人很快低下头去,不敢再看那些盖着篷布的笼子。

    二狗见李镇还在看,不由得往左边一横,遮住李镇视线,压低声音道,

    “猛车夫,这是陛下御食,瞧不得,快别看了,小心惹人疑心!”

    李镇眼睛微眯,

    “吃活人也罢,可连孩童也不放过,你们平日也送?”

    二狗瞪大眼,咬牙道,

    “送?送个屁!”

    “就我们跟着老孙头这一队不做这种丧良心的事!”

    “但就算不送,又有啥用呢?”

    “我们也要活,我们管不了,这活计,可抢着有人干哩!”

    二狗声音因为激动抬高了些。

    啪!

    鞭声传来。

    是那押送不羡羊车队的头头儿。

    “御食在上,尔敢喧哗惹食材哭声,肉质柴了,你给陛下塞牙缝子?!”

    那鞭子又要甩来,目标直指二狗的脑袋。

    那车头是个铁把式,本事不弱,二狗没啥道行,这一鞭子下去,没的就是命了。

    二狗眼见没了活路,索性也豁出命去,大吼道,

    “草你的!狗皇帝吃人,你们这些送人的,比吃人的还可恶!来,杀老子,老子做鬼也要给这些娃娃们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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