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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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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会厅里的热闹还未散尽,掌声还在身后嗡嗡地响,李乐还没来得及从花雨里回过神来,洪罗新的助理已经悄么声地出现在身边,低声道,“大小姐,李先生,时间差不多了,该去换衣服,准备下一场了。”

    李乐和大小姐互相瞅瞅,得,又是一场,点点头,在助理的引领下,从侧门出了宴会厅。

    往旧迎宾馆的僻静走廊里,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投下一道道长长的、明暗相间的光带,与方才大厅里那种被聚光灯和无数目光烘烤出的、近乎沸腾的热闹,就像两个世界。

    “累了?”大小姐歪头看他。

    “有点儿,”李乐实话实说,“这一出又一出的,下次,绝对不这么折腾了。”

    “怎么,你还想下次?下次跟谁?”

    “我找个男的。”

    “去你的。”

    “不过说真的,你不累?”

    “还行,毕竟一辈子就这一回么。”

    “你还想几回?”

    “诶?”

    “哈哈哈哈,没想到吧,回旋镖就是这么快,嗖嗖嗖~~~嘿,别挠.....”

    “你过来!”

    “我不!”

    “不挠你。”

    “我傻啊,不挠,你改掐。”

    “哎呦!”

    “咋了?崴.....哎哎哎....”

    “让你胡说八道。”

    “撒,撒手,给点面子噻?”

    “不给。”

    两人的笑闹声在走廊里回荡,大小姐身后捧着群摆的几个服务生,你看我,我看你,低头,抿嘴,忍着笑。

    旧迎宾馆是一栋传统的三合院韩屋院落,隐在新罗酒店主楼的侧后方,青瓦飞檐,木骨泥墙,在周围现代建筑的映衬下,显得古朴而沉静。

    门口早有穿着深色韩服的工作人员等候,见两人过来,齐齐躬身行礼,引着他们穿过一道低矮的月门。

    更衣室在侧厢。大小姐被几位女助理簇拥着进去,李乐则被引到另一间。

    他的韩服比大小姐的简单得多,就昨天试过的那身朱红色的团领官服,幞头、革带、黑靴,一件件穿戴整齐。那位崔师傅又出现了,蹲在地上,最后一次检查裤脚的长度,含混地念叨着“刚好,刚好”。

    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身穿朱红官服、头戴乌纱幞头的自已,同一个人,同一段姻缘,却要在三种截然不同的仪式里,一次次确认,一次次承诺。

    李乐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缘分”这个词的重量。

    不是一见钟情的电光石火,是千山万水之后,依然愿意为对方穿上不同衣裳、拜不同天地、敬不同祖先的郑重。

    约莫一刻钟后,里间的门被拉开。

    李乐抬眼看过去,微微一怔。

    大小姐已换上了一身华美的韩式传统礼服“阔衣”。

    上衣是领口和袖口镶着金色的滚边的墨绿绸缎,上面绣着精致的云纹与牡丹。

    下裳则是深沉的正红色,裙摆宽大,金线绣着凤凰与缠枝莲的纹样,裙摆宽大,几乎铺满了地面,

    外面罩着一件同样绣工精美的“唐衣”,颜色略浅,是更柔和红,袖口缝着成七彩色的锦缎,与内里浓烈的红绿形成巧妙的层次。

    头发被高高盘起,梳成传统的“加髢”,装饰着珍珠与碧玉制成的“簇头里”,正中插着一支“簪”,垂下细密的珠串,随着她的动作,在额前轻轻摇曳,光影流转。

    脸上的妆容也重新修饰过,比之西式婚礼的明丽,更多了几分古典的端丽与娴静,眼线拉得更长,唇色更深,眉形是细细的、弯弯的黛眉,额间贴了一枚小小的、红色的圆点,那是“倒福”,寓意吉祥,左右两边的腮帮子上还涂了红点儿,意为驱邪祈福。

    站在那里,绛红与墨绿交织,金线与白玉辉映,像一幅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端庄而华丽的仕女图。

    李乐看着,想起一句诗,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不是惊艳,是沉静,是那种被时光与礼仪浸润过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端庄。

    “看什么?”大小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眼睫。

    李乐笑着,“像我小时候上台表演时候画的,甭管男孩女孩,都是猴屁股一样的大腮红,脑门儿上再抹一个大红点儿,”

    “呸!”大小姐啐他,嘴角却弯了起来。

    “大小姐,李先生,都准备好了的话,就请移步正厅吧。会长和夫人,还有各位长辈,都已经在等候了。”助理催促道。

    “诶,好。”

    “走呗。”

    到了正厅,一位穿着绛红色韩服、面容圆润的中年妇人迎上来,是这场家礼的执礼,据说是从庆尚南道宜宁郡宗家过来的,平日里的工作就是给各分家婚丧嫁娶的主持仪式。

    见两人过来,忙拉开正厅的房门,“这边请。”

    屋理的光线比廊下略暗些,正面是整面的落地玻璃门,朝向庭院,午后的光从外面漫进来,又被滤过,成了温润的、均匀的米白色,铺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水。

    屋里的人已经按辈分坐好了。

    李建熙和洪罗新坐在正中的位置,背后是一面四扇的刺绣屏风,绣的是松鹤延年。

    面前是一张矮桌,摆着几个盘子,装着红枣、栗子?、打糕、大豆、赤豆、水果、还有明太鱼和晒红的辣椒,正中是一只酒壶和一对儿用红绳绑起来的银色酒杯被摆放在青丝绿绒小盘?上、

    红烛两边摆着一对花瓶,分别插?着象征长寿的松枝?和?象征节操的竹子。

    因为这里举行的属于家礼,没有旁人,坐着的都是李家的至亲。

    左边一排是大小姐的几个姑,右边是李载容两口子和李叙贤和金炳烈,李尹熙坐在最边上,几个人都穿着传统的韩服。

    更远些,是各家姻亲、长辈,按着亲疏远近,依次排列。

    李笙和李椽换下了花童的衣裳,李笙是粉色的赤古里配红色的裳,李椽是藏蓝色的团领配灰色的裤,两个小人儿并排坐着,四只眼睛乌溜溜地转,打量着这满屋的大人。

    李笙和李椽也被换了小小的韩服,坐在靠近李建熙的身边。

    两个孩子显然对身上层层叠叠的衣服不太适应,李笙时不时扭一下,李椽则坐得笔直,小脸绷着,努力维持严肃。

    一开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缓缓步入的两位新人身上。

    执事上前,示意两人在供桌前站定。

    几个工作人员将供桌上的蜡烛又调了调,确保光线正好。”

    奠雁礼,作为韩式婚礼的第一项,象征夫妻忠贞不渝。

    以前新郎要带一只真大雁前往新娘家,如今木雁早已被一只雕刻精美的木制雁形替代。

    李乐按照执事的指引,走到供桌前,双手接过递来的那只被红布包裹的木雁,摆到案桌正中,往前轻轻推了三次,又起身,冲李建熙和洪罗新,磕了俩头。

    之后,又起身和大小姐在厅中一起站定,面向主位的李建熙与洪罗新。

    在执事的低声指引下,两人缓缓跪下,再行“大礼”。俯身,叩首,衣袂摩挲草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一刻,大厅里异常安静,除了李建熙那粗重的呼吸声。

    礼毕,两人直起腰,转过身,相对跪坐,接下来是夫妻对拜,不过和在麟州不同,南高丽这边,讲究“阳奇阴偶”。

    大小姐先给李乐跪拜?,李乐回拜一次?,之后是李乐向大小姐跪拜一次,大小姐答拜两次。

    待两人互相磕完,执事又从供桌上端起酒壶,斟满那两只被一道红绳系着的银酒杯,递给两人。

    “合卺酒,同饮此杯,夫妻一体,同甘共苦。”

    两人各自接过酒杯,按照姜执事的指引,手臂交错,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酒是清酒,入口微甜,后味却有些涩。李乐抿了抿唇,看着大小姐也喝完了杯中酒,眉毛挑了挑,大小姐瞧见,嘴角微翘,脸颊浮起淡淡的红晕。

    交杯酒喝过,执事近前,将大小姐一直搭在胳膊上遮挡双手的绸布扯平,让两人各执一头,李建熙和洪罗新抓起桌上的红枣、栗子,红豆这些东西,往绸布上扔了几把,这叫帛书礼,枣与栗,谐音“早立子”,寓意早生贵子,子孙昌盛。

    至此,基本的礼数也就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给今天来的家里的长辈行礼,接受祝福。

    这时,李建熙忽然说道,“李乐,你们那儿讲究彩礼和嫁妆是吧?”

    李乐一愣,心说,咋?这还带往回找后账的?

    “这个.....新时代,新风尚,新气象,我们那早就深化移风易俗、倡导文明新风,抵制高额彩礼的陋习,要广大家庭弘扬中华传统美德,积极涵养勤俭节约,要积极践行社会主,.....”

    “闭嘴,我说要你那仨瓜俩枣的彩礼了么?”

    “哦,那没事儿了。”

    李建熙白了李乐一眼,一招手,就有秘书从边上过来,把两个两个薄薄的、印有三松集团徽记的文件夹递到老李手里。

    指尖在文件夹光滑的封面上轻轻点了点,目光扫过跪坐在下的女儿,又掠过一旁的李乐,最后,落在不远处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张望的李笙和李椽身上。

    “富贞,这个,是阿爸和阿妈早就给你准备,想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的。”

    他将其中一个文件夹,递给大小姐。大小姐双手接过,有些不明所以,就听李建熙说道,“这小子不给彩礼,但是咱们家该有的嫁妆得有。”

    “这是三松物产股份转移文件,1.2%的股份。不多,是你应得的。”

    话音落下,厅内响起一片几不可闻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在座的虽都是自家人,但谁不清楚这1.2%的股份意味着什么?

    三松物产作为集团核心中的核心,直接和间接控制包含在三松电子在内七十余家企业的抓手,和艾宝乐园一样,只不过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其股份不仅是巨额财富的象征,更是权力与话语权的钥匙。

    李建熙此举,等于是公开为女儿在集团核心层面,又增添了一块极具分量的砝码。这已不仅仅是嫁妆,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与扶持。

    大小姐的手指在文件夹上微微收紧,抬起眼,望向父亲,嘴唇动了动,被李建熙的眼神止住,终究只是深深地俯身,“谢谢阿爸,阿妈。”

    李建熙点点头,又拿起另一个文件夹。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李笙和李椽身上,那目光里,是纯粹的、属于外公的慈爱。

    “笙儿,椽儿,过来。”

    李笙早就坐不住了,一听召唤,立刻“嘿咻”一下爬起来,蹬蹬蹬跑到李建熙面前。李椽也跟着站起来,迈着小步走过去,规规矩矩地站好。

    李建熙看着眼前两个娃,脸上的线条柔和下来。他手一伸,将文件夹分别递到两个孩子的小手里。

    “这是歪哈拉不吉和歪哈拉不尼给你们的礼物。三松人寿,每人1%。等你们长大了,这些股份,会帮你们挡些风雨。。”

    两个孩子哪里懂得股份是什么,只觉得这“礼物”轻飘飘的,不如玩具实在。

    李笙接过,好奇地翻看了一下,撇撇嘴。李椽则双手捧好,仰着脸,认真地说,“康桑哈密达,歪哈拉不吉。”

    但大人们懂。三松人寿啊,那是占到三松电子27%股份的大股东,掌握了三松人寿1%的股份,也就意味着拿到了未来三松电子的收益分红,其价值与未来的增值潜力,足以保证这两个孩子一生富贵无忧。

    更重要的是,这份赠与的时机与对象,在父母婚礼的传统拜礼上,直接赠予外孙和外孙女,其象征意义不言而喻。

    这不仅是厚爱,更可能是一种带着后手的信号。

    一时间,厅内诸人神色各异。

    李载容面带微笑,目光平静,看不出太多波澜。李叙贤和金秉烈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惊讶,有了然,也有一丝复杂的感慨。

    而李尹熙似乎根本不在意,招招手,又把两个娃叫回来,拉到自已怀里,逗弄得李笙“咯咯咯”直笑。

    李乐在一旁,瞅着李建熙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一时没琢磨明白这老狐狸,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是想用这些股份,把大小姐和孩子更牢固地绑在三松这艘大船上?还是之后又有沉于冰山之下的安排和算计?是宣示?是布局?

    这看似厚重的“礼物”,背后所牵连的税务、信托、以及未来可能出现的家族内部平衡问题.......老李这手,给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可这好处拿在手里,分量不轻啊。

    最后,李建熙的目光终于转向了李乐。

    “我知道你不稀罕这些.....”

    李乐眨么眨么眼,谁说的,我那不是客气客气么、。

    “李乐,”李建熙又将一个文件夹递过去,“这个,才是给你们的结婚礼物。法拉利恩佐的订单,说是明年才能交付。内饰什么的,你自已联系,自已挑。”

    李乐双手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眼。

    法拉利Enzo,零二年开始限量生产的超跑,如今定制的还在缓慢交付。

    这份礼物的价值自然不菲,但比起刚才那几份股份赠与,其象征意义显然大过实际,更多是一种“赠予”与“接纳”的姿态。

    “康桑哈密达,岳父大人。”李乐躬身,用上了更正式的敬语。

    抬头的时候,捎带眼,把周围这些亲戚,尤其是李载容的神色尽收眼底,心里嘿了一声,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温润的、得体的、看不出任何破绽的笑容。

    反正你敢给,我就敢要,可一想到南高丽那最高达百分之五十的遗产税和赠与税,李乐心里又开始别扭起来,这股份也是要交税的,就不知道老狐狸包不包税。

    接下来的时间,执事手持一份长长的名单,按着辈分,一一点名。李乐和大小姐跟在她身后,一桌一桌地走过去行礼,听长辈们说些吉祥话长辈们也各自给予祝福,或赠予象征性的礼物,说些吉利话。

    气氛在程式化的礼仪中,渐渐从最初的肃穆,转向一种家族内部特有的、混杂着亲近与微妙的松弛。

    最后,是拍全家福。

    供案撤去,摆上几把椅子,摄影师就开始指挥。

    “会长,您和夫人坐中间。”摄影师恭敬地示意。

    李建熙点点头,坐到中间,洪罗新挨着他。

    “新郎新娘,站在后面。”

    李乐和大小姐站到李建熙和洪罗新身后,李载容和林仕玲两口子在左,李叙贤和金秉烈站到了右边。

    “三小姐,您站这边。”摄影师示意李尹熙站到最边上。

    李尹熙不乐意了,她穿着鹅黄色的韩服,头发盘成精致的发髻,整个人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迎春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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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了看最边上的位置,又看了看李乐身边,眼珠一转,提着裙摆,蹬蹬蹬跑过去,挤到李乐和金炳烈中间,挽住李乐的胳膊,笑嘻嘻地说,“我要站大姐夫旁边!”

    李乐被她挤得微微一晃,笑道,“你也不怕挤。”

    “不怕。”李尹熙理直气壮,“姐夫这边风水好。”

    李建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洪罗新笑着摇摇头,“随她吧。”

    几个孩子被安排在最前面。李笙靠在李建熙的腿边,歪着头,小手举着,比了个“耶”,李椽则站被洪罗新抱着,咧开嘴,直乐。

    “好,大家看这里。”摄影师举起相机。

    取景框里,洪罗新笑容温婉,大小姐笑靥如花,李乐嘴角噙着淡淡的、从容的笑意。李载容笑得标准,李叙贤笑得端庄,金秉烈笑得含蓄。李尹熙笑得最为灿烂。

    只有李建熙,脸上的肌肉似乎有些僵硬。他试图弯起嘴角,可那笑容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怎么也到不了眼底,反而显出几分不自然。嘴角的弧度有些奇怪,微微歪向一边,似笑非笑,似严肃又非严肃,定格在镜头里,便成了一种极为复杂、难以准确描述的表情。

    “会长,您要不,请再放松一些,笑一笑,对,就像平时那样……”摄影师试着引导。

    李建熙又努力了一下,结果那表情更古怪了。最终,他放弃了,任由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停留在脸上。

    “好,就这样。”摄影师不敢再要求,迅速按下快门。

    咔嚓!!

    于是,这张全家福里,所有人都笑容满面,唯有李建熙,坐在正中间,嘴角歪着,表情僵硬,像一尊被强行按在椅子上的、不太情愿的雕像。

    而这张照片在给孩子们打了码之后,连同几张现场照片和视频片段和新闻通稿,被一起发给了各家报社媒体。

    已经在电脑前等了一中午的编辑们,瞬间忙碌起来。

    敲击键盘的声音噼啪作响,版面被快速调整,这张意味深长的“全家福”,即将在不久之后,登上各大报刊、网站的版面,成为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成为分析师解读三松未来走向时,必定会提及的一个注脚。

    而最中间的李建熙,那副“似笑非笑、嘴角微歪”的表情,成了这张照片最引人注目也最耐人寻味的焦点。

    人们试图解读这表情背后的含义,是欣慰?是勉强?是对女儿出嫁的不舍?是对李乐这位女婿的不待见?抑或,仅仅是一个不习惯在镜头前展露笑容的老人,那一刻最真实的、无法完美控制的肌肉反应?

    。。。。。。

    而就在这些编辑们手忙脚乱的时候,在九百公里外的沪海,一间挂着“博览会安保工作准备会”横幅的会议室里,却是另一番光景。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预报说有雨,却一直没下下来。

    长长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墙上投影着复杂的安保区域划分图和各种进度表格。

    领导正在做讲话,语气严肃,手指不时敲击着桌面,强调着这项工作的极端重要性和紧迫性。

    “……博览会,是向世界展示我国形象的重要窗口,安保工作是重中之重,是底线,是红线,绝不能出任何纰漏!各部门必须提高郑智站位,强化责任担当,把各项筹备工作做实、做细、做在前面……”

    李晋乔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和厚厚一沓材料,正在挑拣着领导话里的重要的地方记录。

    他今天没穿制服,好像这两年,除了一些重要活动,也很少穿制服了。儿媳妇给买的一件没牌子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松着,头发比在麟州时短了些,鬓角修得整齐,整个人看着精神,眼底却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窗外有阳光一闪,他眯了眯眼,感觉有些恍惚。

    从麟州到沪海,几乎是马不停蹄,任命文件刚到,人还没把办公室的椅子坐热,第一件差事就是被拉进了这个博览会安保筹备工作组。

    两眼一抹黑,千头万绪,今天这规格极高、牵涉极广的筹备会,一会儿还得轮到自已汇报发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已面前那份临时抱佛脚、结合了几天走马观花式的“调研”和办公室几个笔杆子熬了两个通宵赶出来的汇报材料。

    刚才听了几位的发言,心里多少有了底。大家的问题大同小异,无非是人员、经费、协调。

    手里这份材料虽然仓促了些,但好在数据算是比较详实,问题找得准,下一步的打算也具体,应该……能过得去吧?

    可这地方,水太深,情况太复杂,自已这“空投”下来的,脚跟还没站稳,说错了怎么办?露怯了怎么办?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很。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窗外。

    今天那边办典礼,也不知道办得怎么样了。那小子,前前后后折腾了这么多场,也该累了吧?倒是那两个娃,不知道在那边习不习惯,会不会想爷爷奶奶。

    想到李笙和李椽,他嘴角不自觉地带了笑。那俩孩子,一个像猴,一个像猫,也不知道随了谁。

    “……的进展和下一步计划。”一个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李晋乔赶紧收束心神,低头翻看自已面前的汇报提纲。纸页有些皱了,边角卷起,上面用红笔勾画着重点。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数据、措施、时间节点,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和应对的说辞。确认没有遗漏。

    终于,轮到他了。

    “的领导点到了他的名字。

    李晋乔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偌大的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分量,有期待,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他这个“新面孔”能力的掂量。

    “各位领导,同志们,作一简要汇报。”老李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透过音响传遍会场。

    那口带着西北腔的普通话,在一众沪上口音里,显得有些特别,却也因此格外清晰。

    “在.....统一领导下,我局将博览会安保工作置于当前全局工作的重中之重,迅速成立了以主要领导挂帅的安保工作领导专班,并设立了实体化运作的办公室,抽调精干力量,集中办公,统筹协调各项筹备事宜......”

    他条理清晰地汇报着组织架构的搭建、预案方案的初步拟定、重点区域和风险的摸排情况、警力部署的初步设想,以及与海关、边检、武警等相关单位的协调联动机制。

    语速不疾不徐,尽量将材料上的内容,转化成自已的语言表述出来,关键的数据和时间节点,记得还算牢固。

    “……目前,我们已初步完成了对博览会园区规划区域及周边重点部位的实地勘察,梳理出七大类、三十四项潜在风险点,并针对性地草拟了相应的处置预案......”

    “.....在警力方面,我们初步计划......启动高等级勤务,日均投入安保力量……呃,这个具体数字还在与各分局及总队进一步测算优化中,但可以保证的是,绝对能满足核心区滴水不漏、管控区严丝合缝、缓冲区有效过滤、全市面平稳可控的总要求……”

    正说着,一位领导插话问道,“李局,你刚才提到警力缺口大约在六千到八千人。这个数字,是怎么测算出来的?”

    李晋乔没有翻材料,那些数字已经印在脑子里了。

    “是根据几个因素综合测算的。第一,园区的面积。园区总占地五点二八平方公里,分为五个片区。按照网格化管理的要求,每个网格需要配备足够的警力进行巡逻、值守、应急处置......”

    “第二,预计客流量。根据世博局的预测,世博会期间,日均客流量约为四十万人次,极端高峰日可能达到八十万人次......秩序维护、人流疏导、安检、反扒等工作.....”

    “第三,重点目标的数量......每个目标都需要部署警力......还有勤务模式,会期长达一百八十四天,每天开放十五个小时,警力需要轮班运转。按照三班倒的模式,每班需要至少三分之一的警力在岗.....综合以上因素,我们测算出总警力需求约为一万八千至两万人。”

    领导点点头,又问,“那你们提出的优化内部警力配置,具体怎么优化?”

    李晋乔略一沉吟,答道,“一是压缩机关警力,充实一线......机关各部门在保证基本运转的前提下,尽可能抽调警力支援基层。”

    “二是优化勤务模式,提高效率。比如,在客流量较小的时段和区域,适当减少巡逻频次,将警力调配到客流密集的时段和区域。”

    “三是推行一警多能,加强培训,使每位民警都能掌握多种技能,提高单兵作战能力,四是充分利用科技手段,用视频巡逻替代部分人力巡逻,用科技快速检查替代部分人工查验.....还有就是从警校和兄弟省市调配....”

    “很好,”领导点点头,“继续吧。”

    “是。”老李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我们拟定核心区、警戒区、控制区、疏导区四层防控体系.......疏导区以外环线及出入市境道口为主,部署警力约百分之十五。另有约百分之十的机动力量,用于应急处突和跨区域增援......”

    “关于科技支撑。我们正在推进信息化平台建设......大数据分析等技术手段,实现对重点区域、重点目标、重点人员的动态管控.....各位领导,我的汇报完了,请指示。”

    老李终于说完,舔了舔嘴角,等着。

    会场里先是安静了片刻。

    “李局,”一位燕京来的长老院的大人开了口,“你刚才提到信息化安保平台,目前建设进度如何?与相关部门的对接是否顺畅?”

    “领导,目前已完成一期工程建设,正在试运行。我们已与市科委,信息中心、交通、卫生、防疫、消防等部门建立了数据共享机制,实现了重点数据的实时接入和分析。目前来看,运行平稳,效果初显。二期工程将重点完善预警预测功能,预计明年一季度建成投用。”老李回答得从容不迫。

    “人员培训方面,有什么具体安排?”

    “我们已制定详细的培训计划,分层次、分批次对全体参战民警进行轮训。”老李翻了翻手里的本子,“培训内容包括安保政策法规、应急处置技能、涉外礼仪、外语沟通等......”

    “目前已完成首批骨干民警的培训,效果良好。后续将根据工作需要,适时复训、轮训,调整培训内容和方式.....当然,工作中还有些缺失的地方,比如......”

    回答得不算完美,但思路清晰,既承认了难点,也提出了初步的、务实的方向,没有信口开河,也没有畏难推诿。

    大人点了点头,目光移向其他人,“还有没有问题?”

    “有,李局,你们.....”

    接下来的提问,大多围绕警力部署的合理性、应急预案的可操作性、与社会面防控的衔接等,李晋乔结合材料,反正有啥说啥,一一应对,虽谈不上多么出彩,倒也中规中矩,没出什么纰漏。

    等最后没人问了,开始下一个部门的汇报,李晋乔这才轻轻舒了口气,后背的衬衫有些湿了,贴在身上,黏黏糊糊的,端起茶杯喝了口,这才感觉嗓子又落了回去。

    会又开了将近两个多小时。等几个领导作了总结讲话,宣布散会,已经快五点半了。

    他收拾着桌上的材料,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一松,那泡憋了许久的尿意就汹涌而来。赶紧把东西胡乱塞进公文包,跟旁边几位今天新认识的人点了点头,便拎着包快步走出会议室,直奔卫生间。

    放完水,站在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刷着手掌,带来一丝清醒。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泛着油光,眼珠泛红,眼袋有些浮囊的脸,胡茬也冒出来了,叹了口气。

    这开头,可真够“充实”的。

    正低头掬水想抹把脸,就听身后有人带着笑意招呼:“李局?”

    李晋乔动作一顿,关了水,甩甩手,转过身。

    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正笑吟吟地看着他。面容清癯,头发梳得丝毫不乱,衬衫熨帖平整,袖口的扣子系着。手里没拿包,只捏着个手机。

    有些面熟,可一时半会儿,名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尤其在这刚开完会,脑子还有点发木的时候。

    “恕我眼拙,您是……?”李晋乔脸上堆起客气的笑容,脑子飞快地转着。是市里哪个部门的领导?刚才会上好像见过.....

    那男人笑容更深了些,走上前两步,说道,“李局,贵人多忘事啊。我的火机呢?”

    火机?李晋乔更懵了。什么火机?

    见他一脸茫然,男人又笑着补充道,“忘了?临安,中医院门口,碰瓷儿老头?”

    这几个词像钥匙,一下子打开了记忆的锁。

    李晋乔“哦~~~~”了一声,拖长了音调,猛地想起来了。

    前几年,他和曾老师在临安中医院门口,遇到个老头碰瓷儿,躺在一辆车前哼哼唧唧。他当时正好路过,看不下去,上去“收拾”了老头一顿,走的时候,顺手把人的打火机,给“顺”走了。

    “哎哟喂!沈……沈区……”李晋乔差点脱口而出“沈区长”,可电光石火间,他猛地想起,刚才会议上,在这位发言之前,介绍的职务是,市伟副秘书长,沈屏年。

    李晋乔把手在衬衫下摆上用力蹭了蹭,然后伸过去,脸上的笑容也由客套变成了带着点故人重逢的惊喜,“哟,沈秘书长,您看我这记性,领导好,领导好!”

    沈屏年伸手跟他用力握了握,笑道,“什么领导不领导的,你可别乱喊,副的,副秘书长,就是个干活跑腿的协调员。”

    “嗨~~~~”李晋乔握着沈屏年的手没松,还晃了晃,“这不就早晚的事儿么?”

    语气热络,带着西北人特有的直爽和一种看似粗豪、实则拿捏到位的亲近感,“不过,沈秘书长.....”

    “叫老沈,要不我走了。”

    “得,”李晋乔左右瞅瞅,“私下里,私下里叫。嘿,您这记性可真好,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还记着我呢?”

    “别人不一定记得,”沈屏笑道,“顺走我火机的,可就你一个。我能不记得清楚么?前几天看到任免文件了,当时没留意,等今天开会时候一瞧,啧啧,对上号了。”

    李晋乔哈哈大笑,“那火机啊,早不知道丢哪个犄角旮旯了。回头,我给你买一盒送去。”

    “戒咯,”沈屏年摆摆手,笑容里带着点遗憾和无奈,“早戒了。家里领导看得严,盯得跟什么似的。不至于为这点事儿闹别扭,干脆断了清净。”

    “戒了好,戒了好啊!”李晋乔竖起大拇指,“您这是有毅力!我就不成,老烟枪了,戒不掉咯,也懒得戒,就这么地吧。”

    “你是还没人管,”沈屏年笑着打趣,话锋一转,“诶,对了,你这刚来,怎么样?安顿下来没有?住的地方解决了?”

    李晋乔掏出烟,自已点上一根,深吸了一口,才道,“局里在田林那边有公房,我这刚来几天,光顾着熟悉情况开会了,屋里还乱得跟战场似的,什么都没收拾呢。”

    “怎么,这是……准备给我换个大点儿的、上班近点儿的?那敢情好啊!我正愁每天路上就得个把钟头呢,谢谢领导关心啊,我要求不高,武康路或者安福路,一室一厅就成,帮帮忙好不啦。”

    沈屏年指着他笑,“想得美!让我帮你打扫打扫卫生、搬搬东西还行,房子我可没这个能耐。”

    “不过,家里人接过来没?上次在临安我可是见过你们家掌柜的。”

    “她啊,还在燕京呢。我妈那边儿暂时离不了人,孙子孙女今年还得上幼儿园,而且我这一来,千头万绪的,她来了我也顾不上,等等看吧,等这边捋顺点儿再说。”李晋乔嘬了口烟,“怎么样,您们家老爷子身体好点儿没?”

    他记得当初在临安,沈屏年就是因为老父亲住院,才出现在中医院门口的。

    沈屏年点点头,神色温和了些,“好多了,后来调养得不错,现在能自已下楼遛弯了。多谢惦记。”

    “那就好,那就好。”李晋乔弹了弹烟灰。

    两人站在卫生间门口,又寒暄了几句。

    沈屏年状似无意道,“怎么样,等你那边收拾得差不多,安顿下来,我找时间,上你那儿给你接风去?当初在临安,还没好好谢谢你那拔刀相助呢。”

    接风?李晋乔心思飞快地转了几转。

    自已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沈屏年位置关键,消息灵通,主动递出这么个橄榄枝,是单纯念旧,还是别有深意?

    眼下风雨飘摇的,局面复杂,自已又是这条线上的,走得太近,会不会惹人闲话?

    可反过来想,初来乍到,多个朋友多条路,尤其是沈屏年这种级别的“朋友”,而且人家是以私人名义、旧相识的情分邀约,似乎也不好一口回绝……

    他快速权衡着,脸上笑容不变,嘴里打着哈哈,“行啊!那有什么不行的,您领导肯赏光,那是给我老李面子。”

    “嗐,说这些。”沈屏年摆摆手,“那就这么说定了。等你安顿好,给我个信儿。我带瓶好酒去。”

    “成!”李晋乔爽快应下,“对了,怎么样,喜欢吃面不?别的不敢说,咱长安滴扯面、油泼面、臊子面,我还能捣鼓两下,到时候给您露一手?”

    “那感情好,都说你们那儿的面好吃,还真没怎么吃过,”沈屏年笑道,看了看表,“那行,我那边还有点事儿,先走了,内联表上有我电话,回头联系。”

    “得,您忙,您忙!”李晋乔笑着目送沈屏年离开,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他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敛起来,又吸了口烟,眼神里多了几分思量。

    有些时候,一顿家常便饭,往往不只是吃饭那么简单。

    沈屏年这个人,看似斯文随和,但能做到那个位置,哪有正常人。

    他今天这“偶遇”和邀约,有几分旧情,几分试探,几分有意为之的结交,现在还看不清。

    不过,既然来了,这潭水迟早要蹚,有人主动递桨,总比独自扑腾强。只是这桨怎么接,船往哪儿划,还得仔细掂量。

    烟头在水龙头浇灭,扔进垃圾桶,李晋乔拎起公文包,大步走出办公楼。

    司机已经把车开了过来,停在道边。

    李晋乔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对司机说了声“先回局里”,便窝进座椅,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车子出了大院儿,缓缓驶入车流。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信息。那小子,这会儿估计正忙得脚不沾地吧?也不知道顺不顺利。

    咂咂嘴,想了想,拨了个号码。铃声响了几声,被接起,李晋乔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语气也放松下来,“张妈妈,我,小晋,那啥,晚上家里做啥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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