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对不起……!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血色龙珠突然剧烈震颤,里面九尾青狐的身影竟微微动了动。同时,其神魂和肉体随着秦随精血中的生气涌入渐渐开始融合。
炽黎向来看不出情绪的全黑瞳眸中闪过一抹喜色,指尖更快地掐诀,金色符文顺着血线疯狂涌入秦随体内。
秦随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疤痕交错的皮肤贴在骨头上,如同枯萎的树皮。
死局再难逆转,可他脸上却缓缓绽开一抹笑,那笑容落在满是血污的脸上,竟有种说不出的释然。
拼着最后对身体的控制权,忍着骨肉撕裂的疼痛,他僵硬地朝血色龙珠方向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叩首礼。
“……对不起。”
‘……娘亲,对不起,……秦随终究有愧于您的教诲……唯愿您此番破枷重生,顺遂无忧。望珍重。’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一阵风就吹散了。
精血迅速流失,生机剥夺,似是触发了什么,秦随的身体竟发生异变,一股未曾觉醒的强盛妖力骤然爆发,他干枯的皮肉上以肉眼的速度长出雪白毛发。
转瞬之间,秦随人形消散,原地只剩下了一只乖顺的瞎眼幼体白狐,白狐通体雪白,但双耳却是罕见的白渐青色,身后九尾也皆是由白往青渐变。
秦随不是半妖!他是妖,血脉纯正的九尾狐妖!
看清秦随本体,炽黎操控回魂血线的手蓦地顿住,秀眉微蹙。
半妖半妖,顾名思义一半人类血统一半妖族血统,拥有妖族的特征,但整体是以人形呈现,修为高者可隐匿其妖族特征。
半妖虽能在生死之际激发血脉力量,却也不会化为妖族的模样。而纯正的妖族则不然,显露本体,他们才能爆发更强大的力量。
炽黎轻嗤:“你这伪装得倒是深啊,吾竟是把你看错了,血脉纯正的九尾狐妖,怪不得……怪不得命这么大,修行那般快,怪不得白渡都亲手看着你……”
她说着,明明是咬牙切齿,可最后却是笑了,“也好也好,如此涂山嬿复生的几率也大大提高。”
话音刚落,她手中的最后一道咒法也随之落下,如血绸的血线一把把青尾白狐裹住,血线渗透,白狐转眼变为血狐。
秦随没有挣扎,即使显露本体的他还可以去挣挣那条生路,可他没有,或许他早已没了意识,这只青尾白狐也不过是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拭去唇角的血痕,伏安羽抬眼看着面前这一幕,心中也是诧异:“白随……是妖?!还是九尾幼狐,……幼狐化人形,幼狐何来的修为幻化人形?”
伏安羽震惊加想不通,他好歹也是活了千年百年的渡劫修士,眼睛也不是白长的,他不可能看不穿一只幼狐的伪装。
唯一的解释便是:秦随身上有猫腻,就如他成谜的身世一般。
“嗷……”被回魂血线裹成粽子的青尾白狐发出最后一声痛苦的呻吟,而后再没了反应。
回魂血线如吃饱喝足的虫蛊,迅速钻回血色龙珠,青尾白狐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唯余那条落在蛟龙骨上被血泪染透的覆目白绫。
眼见青尾白狐消散,炽黎收回施咒的手,墨色的眸底涌现一抹惋惜之色,但也转瞬即逝,她的视线重新落在回魂血线尽头——血色龙珠。
是骨肉血亲的生魂为引,血肉为祭,龙珠中九尾青狐分离的神魂肉体如重新有了羁绊迅速融合。
炽黎忍不住上前两步,目光牢牢锁定龙珠,屏着气都忘了呼吸。
“咔嚓——砰——”
龙珠上出现一道裂纹,随即炸开,炽黎反应迅速,后退捏了个灵盾护身。
再抬眼时,只见龙珠弥漫出一股血色的灵雾,灵雾中映出九尾青狐的巨型身形。
炽黎望着那道身影,垂在身侧的手不觉握紧,口中不住唤了一声:“涂山嬿……”
灵雾散去,九尾青狐化形,女子身着一袭青绿色交领曲裾,衣袂上青翠山水纹栩栩如生,广袖轻垂,于灵雾中静立,风姿天成 。
她衣着素雅,却生了张极其艳丽容颜,眉如远岫画黛,一双上扬的狐狸眼似浸了蜜的琥珀,眼波流转间勾魂摄魄,不点而朱的唇瓣微微抿起,便漾开一抹叫人骨头都发酥的笑,雪色肌肤衬着青丝如瀑,活脱脱从画里走出来的祸水皮囊,偏又因那身素衣,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清贵。
秦随与她,很像。
炽黎挥手散去龙珠破开产生的气波,冰冷视线落在那道倩影上,紧抿的唇漾来一抹笑。
“如何,可还有不适?”
涂山嬿抬眸环视四周,艳丽妩媚的眉目间却是麻木不仁。
她淡淡扫了眼炽黎,沉默活动着僵硬的身体,良久方才朝炽黎恭敬拜了拜:“涂山嬿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有劳前辈处处费力操持。”
许是许久未曾开口言语,她声音沙哑至极。
明明人还是那个人,可炽黎在美人身上感受更多的却是疏离陌生,一句“前辈”,记忆中那个天真烂漫纯善的小狐狸貌似很难回来了。
眼底对人终于活过来的喜悦一点一点转为疼惜,炽黎抬手轻轻拍了拍涂山嬿肩头,“醒了就好,不枉吾一番心血。”
“前辈恩情,涂山嬿永生永世谨记在心。”涂山嬿微垂下眼,郑重承诺。
“不必如此,吾也只为了结先前的因果。”炽黎摆手,面上的心疼终究化作了不以为意。
而听此,涂山嬿麻木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她疑惑看向炽黎,似是想不起来这么一个往事,头开始隐隐作痛了。
而炽黎看着眼前美人满头垂落的青丝,不禁有些手痒痒,随心惯了,想着她也上手做了,给涂山嬿编了个侧麻花辫子,一簇紫蓝白三色的紫藤萝插入发中。
紫藤萝花瓣轻颤着蹭过涂山嬿的耳尖,她微怔着抬手,木然的眼中闪过一抹追忆。
炽黎收回手,满意看着自己的杰作,“涂山的小帝姬,仪态还是得注意一下,……要不了多久便能见到他们了,莫要露怯,他们都找了你很久。”
“小……帝姬……”这个久远到恍若上一世的尊号,让涂山嬿愣怔了良久,苍白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侧边的辫子,“好久没听到了……我都快忘了。”
炽黎还来不及心疼,却听涂山嬿忽地话音一转:“救我……是不是特别难,你身上的戾气……很重。”
炽黎语气轻松,又一摆手:“吾是谁,……不过从阎王手里抢个你而已,掐指即可。”
难,怎么不难呢,她用尽所有办法,却也换不来小狐狸的一丝生气,最后只得尝试以命换命的邪术——『枯木逢生』,所幸最后她成功了。
涂山嬿抬眼打量着化龙渊四周,望着那层层叠叠的白骨,似是猜到了什么,才消融的一点木然神情转为凝重。
她没问炽黎怎么救的,也没问用什么方法,只道:“为我……不值得。”
炽黎转身,指尖把玩着弯月飞刀,视线恰好落在被禁制禁锢的伏安羽身上。
她红唇勾了勾,无所谓道:“反正……他们又奈何不了吾,除非吾放水,否则真要打起来,他们承受不住后果。”
眼睛是看着伏安羽的,而话既是说给涂山嬿听的,也是说给伏安羽听的。
“不过,”她话音一顿,继而又道:“那多人死在吾手里,此事不解决,就一直被那群苍蝇盯着,着实麻烦。”
“如今吾与你的恩怨已了,吾便去不周山住个几百上千年,看能不能抵了这个业障。”
话虽如此,可哪是那般容易的。
不周山,地处极北之地,受昆仑神山看管,专门羁押大奸大恶的人妖魔(为祸世间,却不能杀,杀不死之辈。)去那里,所要遭受的苦难,生死危机,数不胜数。
“……如此就好。”可闻言,涂山嬿却只漠然应了一声。
她感受着体内重新拥有的澎湃妖力,一点一点攥紧五指,感受着久违的力量,舒服得不禁闭眼轻哼一声。
炽黎迈步上前,反问:“你呢,青丘那些渣滓,打算如何处理?趁着吾还未走,再顺手帮你一把?”
涂山嬿睁眼,眼中却没有半点情绪波动,“不急,慢慢来,死,太便宜了,我,要陪他们好好玩玩~”
这话说的也对,炽黎赞同:“反正是你的事,杀不杀随你,不过让那些伪善的渣滓名利尽失沦为废物,确实比杀了他们爽快。”
一狐一蛟就当着伏安羽的面谋算,丝毫不把他当外人。
伏安羽那么大个人,涂山嬿自睁眼的那一刻,自然也瞧见了,不过是被她自动忽略了。
当下,她抬眸再次望去,盯着伏安羽看了许久,眼中露出一股茫然,最后,似是终于在被尘封的记忆里找到了这个人。
她回神,随着骨子里的记忆屈膝行了一涂山礼,“涂山,痴华帝姬,涂山嬿,见过栖蘅仙君。”
伏安羽沉默未应,可眼底的情绪却翻涌不息,极尽复杂。
五十三年前,出世千年的涂山青狐一族出了件大事——涂山狐主最疼爱的幼女——痴华帝姬无故失踪,命灯未灭,却难寻踪迹。
为寻帝姬,涂山青狐一族已处于半入世的状态,然,任其费尽人手心力,仍旧不见帝姬半点线索。
在初次见到涂山嬿本体时,伏安羽有过猜测,只是被『枯木逢春』分走了太多注意,所以当下听涂山嬿亲口承认,他是震惊的。
“所以……东海之难,也有涂山青狐一族的参与?!”
涂山嬿正欲开口,却被炽黎抢了先。
只见炽黎上前一步,压在伏安羽身上的禁制之力骤然加重,伏安羽被压得半跪在地。
炽黎勾唇:“仙君都自身难保了,怎的还有精力多管闲事?”
可话落,似是感应到什么,她面上那抹假意的笑蓦地一收,转身抓住涂山嬿手腕直接消失在原地。
涂山嬿反应过来之际,她们已经离开了化龙渊,她不解发问:“怎么了?”
炽黎不语,只是加快了速度,直到到了百里之外,一扇妖骨铸就的尸门前,方才停下。
“死生之灵,听吾所令,为吾所用,开!”
炽黎手中法诀落下,妖骨尸门骤然转动,门中显现水色漩涡,模糊还可瞥见其中的一片血色。
“此乃仙遗小秘境入口,其中凶险吾已解决,无人能威胁到你。三日后,秘境出口将会打开,消失五十三年的涂山痴华帝姬将重现世间。”
“记住了,痴华帝姬五十三年前外出游玩时无意进入仙遗小秘境,自此被困其中,而今秘境再开方才脱困。”
“你与东海作乱的大妖,毫无干系,无论谁问你,答案都只有这个。”
炽黎盯着眼前妖骨尸门,句句叮嘱着身侧的涂山嬿。
“……好。”涂山嬿点头,没有一丝怀疑,听话迈步上前,可就在要踏进妖骨尸门时,她停下,转头对上炽黎视线,俯身恭敬行了一礼:“前辈多加小心。”
“吾知晓。”炽黎应下,只是对上涂山嬿那双眼,脑海突然想到什么,她顿了顿,看向涂山嬿的目光中带了几分犹疑。
轻咳一声,她才试探开口:“……对了,那个、那个……那个孩子打算如何,要带走吗?”
没有点明名字,可涂山嬿听后神情变了,从麻木到厌恶,再到纠结狰狞,最后又化为麻木,“……不该存在的孽种而已,是生是死,且看他自己的造化。”
秦随的存在本就是涂山嬿耻辱的证明,她不亲手了结他已是大发善心。
只是涂山嬿不知道的是,她视为耻辱的孽种,竟是甘愿拿命助她重获新生的引子。
“……也行。”知晓一切的炽黎欲言又止,但最后到底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心里想着:反正人都没了,两人之间亲缘已断,涂山嬿此举才是最优解。且不说涂山嬿愿不愿意留下秦随,涂山是不可能将其留下。
那是罪孽,亦是涂山嬿身上无法愈合的伤疤,该果断拔除。
“前辈,来日涂山再会。”话落,涂山嬿直接踏入了尸骨妖门。
望着仙遗小秘境再次关闭,炽黎面上缓缓绽开一抹笑,“……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