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既知晓其中线索,不妨直言,何故推诿。”
魏茧实在看不下去了,这二人既然都知道关于伏安羽的情况,来找他不就是要与他商讨此事的,但有话就不能直说吗,又是打哑谜,又是推让的,着实让人难受。
江夜雪反应快,抬手示意慕心慈:“仙子先请。”
瞥了眼江夜雪,慕心慈继续捻着手中的黑玉手持,正了正神色,道:“这几日,路先生翻阅古籍,找到了些许关于东海事物的记载……”
《东海志异》有载:万年前,东海有灵,灵物开智,遂而有形,化作通体玄墨色的黑水蛟。又千年,黑水蛟于东海堪破渡劫境化龙成仙,然,天降九九重玄雷,雷劫过,蛟化龙,但也止于化龙,黑龙终因天雷死伤难治,于东海陨落。而其渡劫神陨之地,名为——化龙渊。
岁月流转,山河变迁,化龙渊最终沉入东海深处。而此地因经受过九九玄雷锻造,暗含玄雷之力;再加上黑龙残留的气息,其百里之内,别说海底生物不敢靠近,就连修为深厚的修士也不敢贸然硬闯。
慕心慈话锋一转:“破云长老驻守此地三月有余,想必也清楚,东海之中,弟子们能探查的地方,皆无炽黎的任何踪迹,唯余化龙渊……”
魏茧蹙眉,直截了当道:“仙子的意思是,伏安羽被炽黎困在化龙渊?”
慕心慈颔首,语气笃定:“栖蘅仙君亦是渡劫修士,炽黎若想困住他,唯有借助化龙渊的九九玄雷之力。”
闻言,魏茧沉默着垂眸,垂在身侧的手有意无意摩挲过大拇指上的琥珀色扳指,余光扫过沉寂的东海,忽然开口:“所以,仙子特意来告知此事,是想借曦玄龙骨仙舟。”
不是疑问句,而是十足的肯定句。
他并非愚笨之人,慕心慈已将化龙渊的情况剖析得如此明晰,若还猜不透对方的目的,这些年算白活了。
话已挑明,慕心慈目光落在面前辽阔的海面上,直截了当道:“曦玄龙骨仙舟,乃燧令子前辈的遗世佳作,以上古龙骨为基,渡厄仙木为甲,不但能抵御玄雷之力,还可破开深海暗流。而今,唯有此舟能载修士平安入化龙渊。”
她说着,指尖的黑玉手持转得略快了些,玄黑玉珠相撞,发出细碎的脆响。
话落,她轻叹一声,又道:“五百年,燧令子前辈因为清剿『枯木逢春』邪修而不幸陨落,乃我辈修士憾事……”
“够了!”魏茧陡然出声,打断了慕心慈,他抬眼直视慕心慈,眼中泛着道道红血丝,“曦玄我可以借给仙子,但我有个要求,我也要一同前往化龙渊。”
“可以。”似是早就预料到魏茧的要求,慕心慈直接应了下来。
其实不答应也没办法,就算魏茧同意借了,魏茧不去,也没人能操控曦玄龙骨仙舟。
曦玄龙骨仙舟,乃上一任长留辞旧堂之主——燧令子耗尽毕生心血的遗世绝作,其中机关极其复杂,外人一时半会压根就不能操控。
魏茧作为燧令子如今唯一存世的弟子,当然只有他能操控曦玄龙骨仙舟。
海风卷着咸湿气息扑在船舷,魏茧立在曦玄龙骨仙舟的甲板上,指尖仍残留着催动舟船时的灵力余温。
这艘仙舟比寻常海船宽出三倍有余,通体以深褐渡厄仙木为甲,木理间嵌着细碎银纹,被海风拂过便泛出淡蓝微光,如粼粼波光落于船身。船身骨架是上古龙骨所制,露在船舷边缘的骨纹如流云蜿蜒,隐有金光在纹路间缓缓流转,触之生温。
船头雕着玄金龙头,龙目是两颗鸽卵大的暗红宝石,日光下折射出深邃光泽,仿佛仍有古龙残魂蛰伏。船尾垂着三缕玄色鲛绡幡,幡角绣着燧令子亲绘的避雷符文,风一吹便猎猎作响,符文随幡动亮起浅白微光,在船尾织成半透明的护罩。
江夜雪正扶着船舷栏杆远眺,目光扫过甲板中央嵌着的罗盘——那罗盘以玄铁为盘,指针是一节细小龙骨,始终稳稳指向东海深处。
“你跟着去做什么?”
江夜雪蹙眉沉思,正想什么想着入神,耳边突然响起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神。
回头,只见魏茧不知何时站在他身侧。
他弯唇笑道:“方才不是才与长老说过,在下就是去长长见识。”
魏茧不语,抬眼看向仙舟二楼的闭眼调息的慕心慈:“你和她不是一路的?”
江夜雪笑:“长老谬赞,在下这也第一次见念珠仙子真容,谈何一路?”
魏茧微愣,回头直勾勾盯着江夜雪:“不是一伙的,你俩一前一后地跑到我面前说这事!?”
就他俩那模样,谁看了不说是一伙的。
江夜雪无奈手一摊:“我说这是个巧合,长老信吗?”
不用回答,魏茧脸上写满了“我不信”三个大字。
但事实它就是个巧合,他不过是从云梦九歌暗哨那里得到了化龙渊的线索,想着给魏茧随口提一提,谁知刚好碰上了慕心慈。
仙舟彻底驶离这片海域,魏茧回头,目光直直落在那象征着仙遗小秘境出口的妖骨门上,眼含忧色。
江夜雪抱臂,背靠船舷栏杆,偏头随意瞥了眼那扇妖骨门,“在担心误入秘境的弟子?”
未待魏茧回答,他又道:“旁人我不知如何,但弥虚子仙尊座下的小徒弟倒是已经出了那秘境,此刻正在英水养伤。”
又一次被人猜中心思,魏茧心头微怔,回头重新打量着面前这人,语调微沉:“一介名不见经传的散修,知道的倒是不少,你……不简单呐。”
本该是严肃的气氛,但江夜雪却噗嗤笑了起来,那双清澈却时冷时热的赤眸眯了眯,“清旭仙长乃在下好友,知晓这些不当再正常不过吗?”
“呵~”魏茧冷哼一声,显然不信,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你最好没有别的心思。”
对此,江夜雪也只摇头笑笑,他能有什么心思,都说了,就只单纯好奇而已了,怎的就不信他呢。
正想着,忽觉有道目光落在身上,江夜雪抬眸望去,只见慕心慈不知何时结束了调息,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和魏茧。
一股无形的威压落在肩上,江夜雪面上换了个礼貌笑颜,抬手朝其行了一礼,算是打个招呼。
慕心慈微微颔首,随即收回了视线。
慕心慈原本计划自己一人去化龙渊的,但化龙渊环境特殊,若没有曦玄龙骨仙舟,她也会被压制,那样的结果自然不理想。
化龙渊此行只有他们三人,由路修远所带领的太初学宫弟子皆在外面接应,以作最后的防守。
而此时此刻,化龙渊。
已经习惯了此地禁制之力的伏安羽盘坐在地,运转心法疗伤,直到炽黎的气息再次传来,他才睁开眼,那双邪气的紫红异瞳恢复成了正常的墨色。
视线从炽黎身上,转到她身旁低着头暮气沉沉一身血的男子,伏安羽微微挑眉。
直到男子抬头,那张虽布满疤痕,却仍难掩绝色风华的脸出现在视野里,伏安羽豁然起身,口中不住呢喃:“是他?……怎会是他!?”
他认识秦随,或者说他认识的是那位年仅十四便任青丘圣子的白随。
青丘圣子册封大典上,他见过这位传闻中百世难出的绝世天骄,秦随的天资确实碾压他所见过的所有少年天才,可以想象只要给其时间资源,只怕用不了多久便能成为一方尊主。
只是,曾给了他那般大期望的少年,不过才过了十几年,竟变成如今这番模样。
注意到伏安羽的反应,炽黎转了转手中的弯月飞刀,“看来栖蘅仙君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有精力多管闲事了。”
她话音刚落,伏安羽便觉周遭的禁制赫然加强,无法抗拒的玄雷威压直压得他口吐鲜血,心脉受损。
见此,炽黎意满离。
一直麻木沉默的秦随在听到炽黎口中的名字时,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他转头“看”向伏安羽位置,但也只看了一眼。
炽黎虚空踏步来到蛟龙骨所盘的石柱前,视线落在蛟龙锋利的四爪死死护卫着那颗血色龙珠上。
望着龙珠中,肉身和神魂已修复完整的九尾青狐,她眼中罕见流露出了一抹暖色。
指尖轻抚着龙珠,她温语轻喃:“涂山嬿,再等等,马上就好了。”
而当视线转向黑水蛟龙爪中的秦随,她神情骤然冷了下来,抬手示意黑水蛟龙放开秦随。
秦随看不见,但似是血缘感应,他直直“盯”着血色龙珠,身形颤了颤,他想上前,却又踉跄着后退。
“想逃?”
炽黎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压住了秦随心底涌起的慌乱,他稳住身形,连连摇头。
炽黎见他这畏畏缩缩的模样,眼中的嫌恶更甚了,收回视线,眼不见为净。
视线再次落在血色龙珠上,没有任何犹豫,她抬手捏诀,红唇轻启:“生魂为引,血肉为祭,魂灵相融,生机再续。”
法咒令下,蛟龙骨上显现道道繁复的金色符文,龙珠爆发刺目的红光,下一刻,龙珠中探出密密麻麻的血线,血线如有指引,统统扎进了秦随的身体。
血线入体的瞬间,秦随浑身剧烈震颤,残破的衣袍下,疤痕交错的皮肤竟泛起诡异的红光,血肉中精血生机一寸寸被抽离。
血肉撕裂般的痛苦下,他疼得下意识想蜷缩身体,却被无形的禁制定在原地,只能发出压抑的闷哼。
双目空洞地望着血色龙珠的方向——即便看不见,那股深入骨髓的血缘牵引,仍让他本能地朝着龙珠伸出手,指尖颤抖着,似想触碰却又不敢。
炽黎平静看着这一幕,只要以秦随的血肉为引,以神魂作祭,便能完成『枯木逢春』最后一步——逢春,涂山嬿便能神魂和肉体融合,重获新生。
可突然,操控着扎进秦随身体的血线传来了一股滞力——秦随在反抗。
炽黎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狼狈至极的人儿身上,秀眉微蹙,眉间多了几分凝重,该说不说,这个孽障的天资还真不错,被折磨被伤成这样,神魂居然还能反抗她,让她感到了阻力。
若是以往,她定然强行将其捏碎了,可现在不行。
秦随不知道炽黎的想法,也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他不怕死也不怕折磨的,只是在那股万蚁噬心刮骨取肉的疼痛袭来时,在他彻底想放弃时,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既然来了,那便活着吧,不管遇到怎样的艰难困苦,活着,总会好的,总会好的……会好的……天,会放晴的。”
是娘亲的常对他说的话。
他突然不想放弃了,可耳边又一次响起炽黎的声音。
“这点痛苦便承受不住了,涂山嬿她可遭受五十多年远比这还痛苦的折磨呢。”
“吾本该在三年前便了结了你的,但吾觉得你的生死该由涂山嬿来决定,便一直留你至今。”
“若非你是她的亲生血脉,能最大可能地救活她,就凭你这身肮脏恶臭的骨血,多看你一眼吾都嫌恶心。”
“白随,别怪吾狠心,只是作为一个不该存活于世的孽障,让你多活这三十一载,已是涂山嬿最大的宽容。”
“白随,你欠她的债,该还了,该把她这条命换回来了。”
‘娘亲她……她还是……还是……’秦随听着,苍白的唇动了动,可却发不出什么声音来。
像是明白了什么,他想触碰龙珠的手渐渐垂落,面上一直覆目,即使受再大的伤再多磋磨的,都未曾离身的白绫竟悄然滑落,飘落在蛟龙骨底部的白骨残骸中。
“……好,还债……还债……”他喃着,意识逐渐开始模糊。
没了白绫的遮挡,秦随那双流着血泪,黑洞洞的眼分外狰狞恐怖,眼窝淌下的血泪落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却像毫无知觉,只死死盯着血色龙珠的方向——那里有他血脉相连的人,有他藏了三十年的愧疚。
“……涂山……前辈……”他唇嗫嚅着,那句被人厌恶的“娘亲”不知该如何说出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裹着血沫,“对不起……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