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原火海,宛若地狱幽冥,浮现在围观者的眼前。
众人无不屏住呼吸。
就像去年江辞与涂山修士的比试那样,这次江辞的表现力再次震慑住了他们的心神。
围观者无一不是来自内门十二峰的筑基修士。
江辞绘制的地狱幽冥之景,使得他们都难免扪心自问,假如换作是自己,现在是否可以接下江辞的这一剑?
要知道,江辞此刻的修为才仅有炼气九层啊……
原来这就是天道筑基……原来,这就是仙门亲传!
或许是惊蛰仙宗早已平静了太久,让他们都遗忘了仙门亲传的含金量,这才会让他们下意识地去贬低江辞。
但他们却始终忽视了一点。
江辞是被凌霄榜在榜前辈看重的弟子,如此他又岂会真的差到哪里去吗?
除去在场这些赶来吃瓜的围观群众,
同样身处人群的某人,她此时的心情除了震惊以外,就要显得复杂得多。
冷月婵得知其师尊已然来到谷雨峰以后,就马不停蹄地追了过来。
这一路上她来不及屏蔽那些尖锐的声音,所以她就知道了各种,与她直接或间接有关的消息。
她最先听到的,是小雪峰亲传陈桐桐缔结琴心完成天道筑基的消息。
紧接着,就又是霜降峰亲传东方耀走过云上之上,使得道心圆满,不日将会完成天道筑基的消息
这些消息让冷月婵听得很糊涂。
不是说,天道筑基必定是要在轮回镜里进行的吗?他们这些不依靠轮回镜完成的天道筑基,真的配叫作天道筑基吗?
此等妄自尊大,到底有没有把我宗的道蕴灵宝,放在眼里?
不得不承认的是,冷月婵再听到这些消息时,内心里其实相当急躁的。
不论小雪峰和霜降峰到底算不算天道筑基,但往后她也都必然不会再是,同辈修士眼中的唯一一位完成天道筑基的天骄。
甚至还会因为她的滞后,而使得她本该拥有的头衔,变得更加黯淡。
比起这些和她间接相关的消息,那些直接针对她本人的声音,就更是让她火冒三丈。
这些人竟然说什么,冷月婵是历代蜀山亲传里最徒有虚名的……
且不说她了初次试炼是以失败告终,后来还输掉了与涂山修士的比试,使得仙门颜面尽失,现在与她同辈的几位,都先她一步完成的天道筑基,甚至还不是依靠轮回镜的。
再反过来看她,轮回镜相关的安排一拖再拖……
这想必啊,八成是上面的大长老们,觉得她成功天道筑基的概率太低!
……
冷月婵自是听不得这些过分尖锐的声音。
奈何现在既然已经听见,那她不论怎么捂紧耳朵,她也彻底屏蔽这些声音,像是杂念般在心头萦绕。
她闭关一年,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再度变得凌乱。
或许她本该不去在意这些流言蜚语……
但即便是她,现在也应该明白,这原本就不是在意不在意的问题。
而是在她心底,始终存在着某种执念。
她不愿屈居人下,更不愿继续充当某人身边的丫鬟。
因此,她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完全不比某人差劲……证明自己,无需某人的怜悯,她也依旧可以与某人地位对等,甚至站在某人需要瞻仰的位置。
“我不要你对我这么好。”
这是不知何时起,就一直根植在她内心最深处的念想。
念想的由来不知何故……
或许是那个少年,甘愿冒着风雪仍愿意带着病重的自己去寻找郎中。
少年为了不让她的病情加重。
就把自己所有的温暖都留给她,哪管事后竟会因此高烧三天三夜……
或许是那个少年,为她甘愿违逆孝道与长辈犟嘴,从而被严酷家法惩处得遍体鳞伤……
又或许是那个少年,曾在问心试炼中做出的选择。
他甘愿放弃前程,陪伴并照顾已然下身瘫痪的女孩一辈子。
“我到底哪里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你的好让我感到很沉重,所以求求你……不要再作贱自己了好吗?
“都怪我,只是个被所有人都看不起的丫鬟。
“假如,我也要能出身在豪门士族,能够与你地位平等,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呢?
“少爷,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对我这么好啊……
“小月不想看见你,替我受这么多的委屈。少爷,是小月配不上你……”
难以消解的沉重与压抑,总会积压在内心中慢慢发酵、异化。
不知从何时起,冷月婵因此对某人产生了厌烦的心理。
她讨厌某人仍是以从前的态度看待她;她抗拒某人仍旧和从前那样无私地给予她照顾,哪怕这些照顾,也依旧是某人的自我作践。
……
“小月,过些时日,你是不是要去参加外门大比?”
“嗯,怎么了?”
“哦……我这里有些从学院里换来的丹药。据说,想拿下外门大比的优胜,必须要取得十连胜。这些丹药则都是用于恢复本源灵气,和治疗伤势的,相信你到时候肯定能用得上……”
“你自己留着用吧!我不需要……”
“呃……我不准备参加外门大比。这些丹药,都是我专门给你换的。”
“我都说了我不需要!”
“呃,呵呵……”
“你要是真想帮助我,就用这个吧!”
“这是……双修法?”
“是采补法!使用后,你的修为境界不仅会跌落,根基还会受到严重损害,甚至还可能会让你以后都没法筑基!”
“呃……”
“怎么?这下你终于是知道……”
“不,我并非不愿,只是这终究会让你失去清白之身,你真的……愿意这样吗?”
“你……你这种人!真是让人厌烦!”
……
来自地狱幽冥的火焰终是消退。
遍体鳞伤的江辞此刻也在火焰的潮汐中迎来了新生,就见此间天地灵气受天意的牵引,疯狂地涌向江辞的丹田,最终凭借着神魔之火,完成了灵台的铸就。
此刻,天道筑基已成。
围观者的喝彩与喧闹,也再度淹没了谁人的黯然神伤。
待到无关者们尽皆退散,江辞也总算是在破境的余韵中苏醒。
许是他刚才做了个悲伤且荒唐的梦,故而在睁眼时他的双眸流露着些许慌张。
他放眼望去,试图在四周寻找着梦中的倩影。
奈何一无所获。
“师兄!”
听见熟悉的呼喊在身后响起,江辞这才从恍惚中挣脱了出来。他挤出笑容,转头看向了叫住了他的女孩。
相较于上次的分别,这次再见时,他能明显感觉到临安的身上,多了些出尘的气质。
陈桐桐笑容灿烂地快步走到近前,娇声说道:“恭喜师兄天道筑基!”
此刻,她的笑容毫无障碍地闯入了他的心扉,顷刻间便扫清了他心中的所有阴霾。
“呵呵,我同样也恭喜师妹。”
陈桐桐脸颊微红,小声问道:“难道,就只是口头恭喜吗?”
“呃,不然呢?”
“师兄……可不可以抱一下人家?”
“啊?”
这都没等江辞反应过来,陈桐桐就已然扑进了他的怀里,任由他怎么退让,都死活不肯撒手,仿佛就是想让在场的人都看见似的。
“师妹,你这……”
“以后不准你再喊我师妹!”
江辞这会也停止了反抗,心想着他俩风评早就那样了,也没必要做垂死挣扎。
他很是无奈地问:“那该叫你什么?”
“临安。”
与此同时,人群中的某人也几经复杂的情绪转换后,和围观者们转身离去。
只不过,她此时的背影看起来却是那样的萧索,就像是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再也无法将之寻回。
她亦像是只离群的雀鸟。
形单影只,无人在意。
唯独自某处山巅而来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这道目光来自于她的师尊,其中多是对她的关怀与担忧,以及些许的自责。
在所有人都在替江辞喝彩的时候,唯有程寄舟注意到了人群中黯然神伤的冷月婵。
凭借着多年修道经验,程寄舟很清楚,他向来看重的亲传弟子已然心境凌乱,估计此生都难以做到天道筑基。
为什么会这样的结果?
程寄舟以前或许不是很能理解,但现在他似乎找到了答案。
就像他身旁这些光芒耀眼的同辈所描述的那样,在此间世界资质与天赋或许很重要,但唯有兼顾于修心,最终才能登临大雅之堂。
究竟是从何时起,修行理念才发生了改变?
或者说,过去以自身修为为主的理念,从一开始就错的……现在只是重新回到正轨?
程寄舟很难从中找到正确的答案。
何况,即使他过往的修行理念是错的,他也不能给予其否定。无论如何,这都是他自己历经百年而走完的路。
“诸位,程某这便先走一步了。”
留下这句话后,程寄舟一个闪身就不见了身影,留下姜墨等人面面相觑。
“话说师弟,你有没有感觉这姓程的,好像变礼貌了很多?”司徵羽神情古怪地问道。
“这么说,好像是有点……”
姜墨笑了笑,似是猜到了些许缘由,但并未在这个话题上深究,而是问:“师兄啊,这往后,我俩怕是真得成亲家……你这,不得有点表示?”
司徵羽纳闷:“我表示?这怎么也得是你表示吧?师弟你得搞清楚,是你家小子,要找我家姑娘的,你晓得伐?”
“什么叫我家小子找你家姑娘?”姜墨当即据理力争,“这怎么看,都是你家姑娘勾搭我家小子的好伐?师兄你不能本末倒置啊!”
“不是,师弟这话说的,怎么搞得像我家姑娘倒贴的?这扯不扯?”
“难道不是?小雪峰的姑娘名声在外,就说哪个不倒贴吧!”
“师弟,你这样说,我就要翻脸了啊?我小雪峰的姑娘怎么了?你去打听打听,蜀山谁不知道我小雪峰的姑娘人美心善?怎么在你嘴里,就成……纯麦的了?
“不对。”
“怎么不对?”
“因为卖的还要收钱。”
“你!姓姜的!你再这样讲话,别怪老子跟你急啊!”
……
眼看这俩货就要大打出手,陆见铭便不得不站出来劝架。
他满脸无语地说道:“辩论两句差不多行了,别真急得像只猴上蹿下跳的。还有这某人,也真该管管自家山头的风气了啊……”
陆见铭拉偏架的行为虽是让司徵羽很不爽,但到底只是玩笑,他也不是很在意。
况且,小雪峰弟子的滥情,也确实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刘廉也在这时候接过话茬,谈起了正经事:“师弟特地把我们喊来这里,想必应该不止想是让我们见证江辞的天道筑基吧?
“不知师弟,是否还有其他要事?”
恰如刘廉所言,姜墨特地借着江辞天道筑基的时机,把蜀山当前修为最高实力最强的几个人喊来这里集合。当然不是找他们炫耀的,而是为了集合打团。
这千年来,轮回道主受制于自己的身份,而只是作为旁观者,观察着蜀山的世事变迁。
他既没有刻意在暗中推波助澜,也更不会贸然出手显露自身踪迹。
这次轮回道主会再次现身,提醒姜墨惊蛰峰的藏书阁有猫腻。
这就意味着,此事很可能事关重大。
姜墨为谨慎行事,便只好用这种方式摇人。
他知道,轮回道主所言猫腻,应当就是近期颇受欢迎的“楚执事”。
其实在得到轮回道主的提醒前,姜墨对这个楚执事产生过些许好奇,当然这多是因为她独特的“讲故事方式”。
将纸面虚构化作现实。
说实话,这几近于造物的能力,属实是噱头太大。
但在姜墨仔细对其进行了解后,便发现传闻是有所夸大其词的。
尽管这确实可以借助别人的生平,编纂出一段足够以假乱真的故事,但故事终究只是故事,而无法彻底成为一场纯粹的经历。
如若真能有如此威力,怕是蜀山对此采取强制措施。
后来姜墨也稍微查了下,这位楚执事的生平经历,最后也并没有任何异常。
直到经过轮回道主的提醒,姜墨便顿时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他忽然想起这位楚执事的名字,先前似乎在哪里听过。
而此人的名字,便叫作楚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