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裂隙的深处,有一颗被遗忘的星辰。
它太小了,小到连名字都不配拥有。在神界的星图上,它只是一个灰色的点,标注着“废弃天体”四个字,连编号都没有。没有人记得它是什么时候存在的,也没有人关心它什么时候会毁灭。它就这样孤独地漂浮在虚无裂隙的边缘,像一粒被风吹到角落里的尘埃。
这颗星辰曾经或许也有过辉煌。残存的地貌上还能看到远古建筑的遗迹——半截倒塌的石柱,一片破碎的广场,一道被风沙磨平了纹路的阶梯。但那些遗迹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地诉说着一段早已被遗忘的历史。
如今,这颗星辰只剩下一片荒芜。
没有水,没有空气,没有灵气。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尘埃,踩上去会留下深深的脚印,但风一吹,脚印就会被抹平。天空中没有云,没有星辰,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偶尔飘过的虚无之风。
但这里,是安全的。
那些追杀冰澜的赏金猎人们,不会想到一个能踏碎圣地禁地的强者,会躲在一颗连名字都没有的废弃星辰上。在他们的想象中,冰澜应该藏在某个隐秘的秘境中,或者躲在逆天神朝的都城里,被千军万马保护着。
他们不会想到,他一个人,坐在这片连风都懒得光顾的废墟上。
冰澜坐在悬崖边。
说是悬崖,其实只是一道隆起的岩石脊线,从这颗星辰的地表隆起,像一道伤疤。他盘膝坐在脊线的最高处,双腿交叠,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他的面前,是一片浩瀚的星河。
从这颗废弃星辰上看出去,虚无裂隙的边缘正好有一片没有被尘埃遮挡的星域。那里有成千上万颗星辰,有的明亮如炬,有的黯淡如烛,有的独自闪烁,有的成双成对。它们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按照某种亘古不变的规律运转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冰澜凝视着那片星河,暗金色的眸子中倒映着万千星光。
他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是刚刚杀死了六位天神境强者的人,平静得不像是被整个神界追杀的人,平静得不像是只剩不到百年寿元的人。
那种平静,不是释然,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三百年前,他是逆天域的主宰。
他坐在万灵台之巅,身后是千万部众,身前是臣服的万界。他一句话可以决定一个种族的兴衰,一个眼神可以让仙帝颤抖。他有父母在侧,有清瑶相伴,有无数愿意为他赴死的兄弟。
那时候,他从不觉得孤独。
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走到哪里,身后都有一群人跟着他。不是追随者,而是家人。
但现在……
冰澜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
空无一人。
只有灰白色的尘埃,和半截倒塌的石柱。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片星河。
“三百年前……”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片虚空诉说。
“我有逆天域千万部众。”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但那笑容中没有温暖,只有苦涩。
“如今……”
他顿了顿。
“我孤身一人,举世皆敌。”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悲愤,没有不甘,没有自怜自艾。只是在说——这就是现状。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沉溺于过去的人。
三百年前,他从一个被天庭追杀的废柴,一步步爬到了仙界之巅。那时候他能做到,现在他也能做到。
区别只在于——那时候他有时间,而现在,他没有。
冰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不久前刚刚捏碎了六位天神境强者的性命。此刻,它们安静地放在他的膝盖上,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但从这双手上,他看到了衰老的痕迹。
不是皱纹,不是斑点,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寿元的流逝。
修士的寿元,是刻在灵魂深处的。当寿元充足时,灵魂会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明亮、炽热、充满活力。但当寿元开始枯竭,那团火焰就会渐渐黯淡,变得微弱、飘摇、随时可能熄灭。
冰澜能感觉到自己灵魂深处的那团火焰。
它曾经是一团冲天大火,在仙界的时候,他拥有近乎无限的寿元,那团火焰烧得整片天空都变成了金色。但自从修炼【燃寿冰心诀】以来,那团火焰就一直在缩小。
每一次突破,献祭百年寿元。
每一次大战,消耗寿元催动功法。
每一次受伤,都需要用寿元来修复。
短短几年时间,他献祭和消耗的寿元加起来,已经超过了三百年。
三百年。
对于一个神界修士来说,三百年不算什么。神火境的修士都能活上万年,真神境更是与天地同寿。但冰澜不同。他的“寒髓闭塞”本身就是一种绝症,他的身体一直在消耗寿元来维持最基本的机能。
从进入神界的那天起,他的寿元就比别人少得多。
而现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团火焰,快要熄灭了。
不到百年。
对于一个天神境强者来说,百年寿元短得可笑。一次闭关可能就要几百年,一场大战可能就要消耗几十年的寿元。百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冰澜闭上眼睛,感受着灵魂深处那团微弱的火焰。
它在跳动。
每跳动一下,就有一缕生命之力消散在虚空中。
“不到百年……”
他轻声重复着这个数字,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明亮。
不是因为激动,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更加纯粹的东西——
执念。
“我不需要追随者。”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铭文,沉重而坚定。
“我只需要一把刀。”
他抬起右手,虚握成拳,像是在握住某种无形的东西。
“一把能斩开瑶池大门的刀。”
他的目光穿过星河,穿过虚无裂隙,穿过无数光年的距离,落在了那个他从未忘记的方向——
瑶池。
那里有他的清瑶。
那个在他最落魄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的人,那个在他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依然握着他手的人,那个在他自斩寿元、白发苍苍的时候依然说“你还是你”的人。
她被带走了。
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圣地之人,像带走一件物品一样,从他身边带走了。
而他,只能跪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云海中。
那一天,他的经脉被拍碎,他的尊严被践踏,他的道侣被夺走。
那一天,他发誓——他要杀上瑶池,把她接回来。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复仇,只是为了——他答应过她。
“活下去。”
这是清瑶被带走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让它掉下来。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哭了,冰澜会更疯狂。所以她忍住了,用尽全力挤出一个笑容,然后转身,走进了那艘巨大的白色战船。
冰澜记得那个笑容。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那笑容里有不舍,有担忧,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信任。
她相信他会来。
她相信他能做到。
她相信他。
冰澜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回忆压回心底。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还有不到百年的寿元,有四十一个金神境以上的赏金猎人在追杀他,有一个圣地的圣主在悬赏他的头颅,有一整个神界在与他为敌。
他需要力量。
更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