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签了，轴承指标也凑了大半，林乔心里的石头落了半截，还有半截悬着——那三台C618还在省机电公司的仓库里堆着呢，不拉回厂里，就不算完。

    

    正月十五一过，林乔就去找庞德明汇报。

    

    “庞科长，机电公司那边合同签了，啥时候去拉货，您定个日子。”

    

    庞德明翻着日历，手指头在纸上敲了几下：“下周一。你去找运输科要辆车，要大解放，三台车床不轻。再叫上两个搬运工，带上撬杠、钢丝绳、枕木，别到时候抓瞎。”

    

    林乔拿着小本本一条一条地记，记完了又问：“庞科长，要不要请孙工再去看看？这都过了一个多月了，设备还在不在原来的地方、有没有被挪动过，咱们得心里有数。”

    

    庞德明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你想得周到。去找孙工，让他跟你一块儿去。”

    

    林乔跑到技术科，孙德茂正戴着老花镜趴在图纸上，听林乔说明来意，摘下眼镜看了她一眼：“那三台C618谈下来了？”

    

    “谈下来了，孙工。下周一去拉货，想请您再去掌掌眼。”

    

    孙德茂把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慢悠悠地说：“行，反正我在屋里也闷得慌，跟你出去透透气。”

    

    周一一大早，一辆解放牌大卡车从红星厂出发，吭哧吭哧地往省城开。司机是老李，四十多岁，开了一辈子车，技术没得说，就是脾气急，一路按着喇叭超车，吓得林乔攥着扶手不敢松手。

    

    孙德茂坐在副驾驶，倒是稳当得很，眯着眼睛打盹，卡车颠得跟摇煤球似的，他愣是没醒。

    

    林乔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合同、公章、介绍信，还有一沓空白支票。四千二百块钱，厂里的钱，一分都不能出差错。

    

    到了省机电公司，林乔先去找张副科长办提货手续。张副科长这回态度好了不少，大概是庞德明那封信起了作用，没多废话，刷刷刷签了字，盖了章，把提货单递给她。

    

    “仓库老赵带你们去，有啥事找他。”

    

    林乔拿着提货单跑到仓库，老赵正蹲在门口晒太阳，见林乔来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来拉那三台C618？走吧，我带你们去。”

    

    仓库还是那个大铁皮棚子，里面堆满了设备，灰尘厚得能写字。老赵领着他们走到角落里，三台C618还搁在原地方，上面盖着破油布，揭开油布一看，机器上落了一层灰，但整体看着还凑合。

    

    孙德茂掏出家伙什，一台一台地检查。敲敲这里，量量那里，听听声音，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手，对林乔说：“跟上次看的差不多，那台七〇年的状况最好，六五年的还行，六八年的还是最差。都能用，没问题。”

    

    林乔松了一口气，招呼搬运工开始装车。

    

    三台车床，每台都是一两吨重的铁疙瘩，装车不是闹着玩的。搬运工用撬杠把设备撬起来，底下垫上枕木，再用钢丝绳绑牢，然后用倒链一点一点地往上吊。老李站在卡车旁边指挥，嗓门大得整个仓库都能听见：“慢点慢点！往左一点！好！落！”

    

    林乔帮不上忙，就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提货单，心里默念着：可千万别出岔子。

    

    第一台装上去，第二台装上去，第三台装上去，绑了又绑，捆了又捆，确认万无一失了，老李才拍了拍手：“行了，走吧！”

    

    林乔跟老赵道了别，又去跟张副科长打了个招呼，然后跳上卡车，坐在后座，抱着帆布包，踏上了回程的路。

    

    卡车开出省城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就啥也看不见了。老李打开车灯，两道昏黄的光柱照亮了坑坑洼洼的公路。车上的三台车床随着路面的颠簸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像是三头不情愿出门的老牛在抗议。

    

    林乔坐在后座，被颠得屁股疼，但心里美得很。三台C618，四千二百块钱，从今天起就是红星厂的了。她爹林大柱明天上班就能看到新车床，不知道会是啥表情。

    

    到了厂里，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卡车直接开到了二车间门口，车间的灯还亮着，几个加班的工人围过来看热闹。林大柱也在，手里还拿着扳手，身上的工装满是油污。他看到卡车上的三台车床，愣了一愣，然后扭头看着林乔，眼睛里有光在闪。

    

    “爸，这是给你买的新车床。”林乔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笑着说，“三台C618，两台好使，一台要修修，但都比你们车间那几台老古董强。”

    

    林大柱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只是伸手摸了摸那台七〇年的车床，手指头在冰冷的铁面上滑过，像是在摸一件宝贝。

    

    旁边的工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老林，你闺女有本事啊！三台车床，说买就买回来了！”

    

    “这下咱们二车间可翻身了！那几台老掉牙的破车床早该淘汰了！”

    

    “小林，你当采购员才几个月啊？就办成了这么大的事，以后还得了？”

    

    林乔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说：“各位师傅，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科里、厂里都出了力。车床是买回来了，安装调试还得靠你们呢。”

    

    孙德茂从车上下来，跟林大柱握了握手，两个人凑在一起，围着车床研究起了安装方案。林乔看着他们，觉得这一幕特别有意思——两个老技术员，头发都白了，趴在那台冰冷的铁疙瘩上，眼睛亮得跟小伙子似的。

    

    庞德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车间门口，手里夹着烟，看着那三台车床，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林乔走过去，跟他汇报了提货的经过，庞德明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干得不错。”他说，声音不大，但林乔听得真真切切。

    

    这是庞德明第一次当面夸她。林乔心里头热乎乎的，比喝了红糖水还暖和。

    

    第二天，三台C618车床安装调试完毕，正式投入生产。

    

    林大柱被安排在那台七〇年的车床上，老爷子坐上去就不想下来了，一个上午干出了平时一天半的活，还一点不觉得累。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饭盒，跟王秀兰说了不下十遍“这车床好使”。

    

    王秀兰被他念叨烦了，白了他一眼：“知道了知道了，你闺女给你买的车床，你念叨八百遍了。”

    

    林大柱嘿嘿笑了两声，低头扒饭，不说话了，但脸上的笑纹一直没散。

    

    下午，林乔去车间看了一圈，想亲眼看看新车床转起来的样子。她走进二车间，机器的轰鸣声震得耳朵嗡嗡响，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屑的味道。那三台C618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皮带轮飞快地转着，床头箱里的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声音低沉而平稳，跟车间里那几台老式皮带车床吱吱呀呀的噪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大柱站在车床前，手里拿着一把卡尺，正在测量一个刚加工好的零件。他见林乔来了，朝她招了招手。

    

    “乔乔，你过来看看。”他把那个零件递给她，“这个公差，正负两道，新车床干的，老车床想都不敢想。”

    

    林乔接过零件，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虽然看不太懂，但她知道这是个好东西。

    

    “爸，你喜欢就行。”

    

    “喜欢，咋不喜欢。”林大柱把零件接回去，又拿起卡尺量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跟过年似的，“我干了二十多年钳工，头一回用这么好的车床。乔乔，你有出息。”

    

    林乔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转身出了车间。

    

    出了车间的大门，冷风扑面而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空气特别新鲜、特别干净。

    

    三台C618的事办完了，轴承指标的事还没完。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乔几乎长在了长途汽车上。省城、地区、各个兄弟单位，一家一家地跑，一家一家地磨。有的好说话，三两句就谈成了；有的不好说话，磨破了嘴皮子才松口；还有的干脆连门都不让进，吃了闭门羹也得笑着走。

    

    老马说她“脸皮厚”，她笑着认了。干采购的，脸皮不厚咋行？人家给你脸色看你就退缩，那啥事也办不成。

    

    到三月底的时候，林乔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一大串数字：

    

    省建机厂：100套

    

    省物资局机动指标：200套

    

    地区物资局调剂：80套

    

    红旗厂：50套

    

    农机公司：40套

    

    其他：30套

    

    加起来，正好500套。

    

    加上省里批的760套计划指标，全年总共1260套，比厂里报的1200套还多了60套。

    

    林乔把数字算了好几遍，确认没错之后，拿着笔记本去找庞德明。

    

    “庞科长，轴承的事，基本上落实了。”

    

    庞德明接过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仔细。看完之后，他把笔记本还给她，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五百套调剂，你一个人跑下来的？”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被烟呛的，又像不是。

    

    “不全是。”林乔实事求是地说，“王姐帮我牵了不少线，老马也给我介绍了几个关系，还有孙工帮我看了设备、做了技术评估。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庞德明看着她，目光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你这个同志，不错。”

    

    林乔被这句“不错”说得心里一暖，但面上还是稳稳当当的：“庞科长，这是应该的。采购员的工作就是把物资买回来，生产线不能停，这是咱们的责任。”

    

    庞德明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林乔转身走到门口，刚要拉门，身后又传来庞德明的声音：“林乔，你爹养了个好闺女。”

    

    林乔回过头，笑了笑，拉开门走了出去。

    

    四月初，厂里开一季度总结会。

    

    李副厂长在会上把物资科狠狠地表扬了一顿，说物资科在物资供应极其紧张的情况下，克服困难、主动出击，圆满完成了第一季度的物资采购任务，为全厂生产任务的完成提供了有力保障。

    

    庞德明代表物资科发言，把各品类负责人的工作都点了一遍，说到轴承的时候，他特意提了林乔的名字。

    

    “轴承采购员林乔同志，进厂不到半年，在没有任何基础的情况下，跑遍了省城和地区的十几家单位，落实了五百套调剂轴承指标，还从省机电公司买回了三台急需的车床。这种积极主动、迎难而上的工作作风，值得全科同志学习。”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林乔坐在角落里，低着头，脸上烧得厉害，心里头却美得冒泡。

    

    散会的时候，老马走过来，拍着她的肩膀说：“小林，你这回可是露脸了。全厂都知道你的名字了。”

    

    王秀英也凑过来，笑着说：“小林，好好干，以后咱物资科就靠你们年轻人了。”

    

    周建国从旁边走过去，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但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林乔收拾好东西，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的窗户边上，看着外面春天的景色。

    

    四月的天，瓦蓝瓦蓝的，梧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远处的车间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那三台C618的声音她隔着这么远都能分辨出来——低沉、平稳、有力，像三头不知疲倦的铁牛，在春天的阳光下一刻不停地转着。

    

    林乔把手插进裤兜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春天来了，一切都在往好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