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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通州城头嘉靖皇帝的神主牌位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幽幽金光,暂时阻隔了靖难军猛烈的炮火。
城下的靖难军大营,陷入了一种异样的沉寂。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陈恪坐在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印。
那是嘉靖皇帝赐予的靖海侯私印,代表着一段复杂而深重的君臣过往。
徐渭侍立一旁,脸上并无多少忧色,反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侯爷,刘汉这一手‘神位护城’,倒也不算蠢。”徐渭轻声道,“至少,他读懂了当年铁铉守济南的旧事,也想明白了侯爷您‘靖难’旗号下,那最微妙的一处关节。”
陈恪将玉印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哦?”他抬眼,目光平静如水,“文长是说,我对先帝的那点‘香火情’,或者说,天下人眼中,我陈恪必须维持的对先帝的‘恭敬’?”
“正是。”徐渭点头,“刘汉赌的,就是侯爷您不敢公然损毁嘉靖爷的神位。一旦炮火加诸其上,‘欺师灭祖’、‘悖逆人伦’的罪名,就会像跗骨之蛆,死死缠住‘靖难’的大义名分。军心、民心、士林清议,都可能因此动摇。他这是攻心,攻的是你不得不顾全的‘政治脸面’。”
帐内一时安静,只有烛火噼啪。
陈恪缓缓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通州城防图前。
“文长,你说,当年铁铉用太祖神位阻燕王,为何最终济南还是破了?”陈恪忽然问道。
徐渭略一思索:“史载,燕王虽受掣肘,然遣奇兵绕其后,星夜奔袭南京……终究是实力与谋略的较量。神位可阻一时之炮火,阻不了一世之兵锋。”
“不错。”陈恪手指点了点那个朱圈,“神位是死物,城墙也是死物。人才是活的。刘汉想用死物捆住活人,想法不错,但他忘了两件事。”
“哦?请侯爷明示。”
“第一,他高估了这些木牌在绝境中的分量。当刀架在脖子上,是守着几块木头等死,还是砸烂木头求生?大多数人,会选择后者。所谓敬畏,在生死面前,往往脆弱不堪。”
“第二,他以为,我只能用炮火攻城。殊不知,破城之法,从来不止一种。他防住了天上的炮,可曾防住地下的雷?”
徐渭眼睛一亮:“侯爷是说……”
“陈大成那边,进展如何?”陈恪问。
“半个时辰前刚传来密报。”徐渭压低声音,“三条主地道,均已悄然挖通至东城墙指定区段之下。爆破药室构建完毕,引线检查无误。所有工兵、爆破手皆已撤回安全区域。只等侯爷一声令下。”
“很好。”陈恪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刘汉想用先帝神位拖时间,等不知在哪里的援军,等我们军心浮动。”陈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那我就告诉他,他的时间,到此为止了。”
“传令下去:”他看向徐渭。
“前沿所有炮兵,保持静默。但炮位不许撤,火炮不许盖,要让城头看得清清楚楚——我们不是怕了那些木牌,只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通知陈大成,爆破时间,定在明日五更三点,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以绿色信号火箭为号。”
“常钰所部骑兵,结束追击收拢部队后,秘密运动至通州西、南两门外围预设阵地,待城墙爆破后,防止守军从此二门溃逃,尤其是向京师方向。”
“攻城主力各营,提前饱餐,检查装备。爆破成功后,以先前演练的‘突击锋矢阵型’,从爆破缺口迅速突入,直取城中枢纽。记住,进城后首要目标是控制衙门、仓库、要道,击溃守军有生力量,而非逐屋清剿,避免无谓伤亡和拖延。”
“让随军文书和工匠立刻动手,连夜赶制一批神主牌。木料不必讲究,字体务必工整,尤其要突出‘世宗肃皇帝’、‘忠孝帝君’这几个关键尊号。”
徐渭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又啼笑皆非的神情:“侯爷,您这是要……”
“他不是挂神位吗?”陈恪微微一笑,“那就让我们的先锋将士,也‘请’着先帝的神位进城。让通州的守军和百姓都看看,到底是谁,更‘敬重’先帝,又是谁,在亵渎先帝神位,阻挠‘靖难’义师,清君侧,正朝纲。”
徐渭抚掌,几乎要笑出声来:“妙!妙啊!侯爷!此计大妙!刘汉若敢令守军攻击扛着先帝神位的我军将士,那便是他公然对先帝不敬,坐实了‘奸佞鹰犬’的罪名!他若不敢攻击,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军登城!攻心之上,更有攻心!这才是真正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去吧。”陈恪摆摆手,重新拿起那枚嘉靖玉印,指腹摩挲着上面精细的纹路,“告诉将士们,今夜好生休息。明日黎明,我们进通州城。”
——————
时间在紧张与静谧的诡异交替中流逝。
通州城头,守军度过了炮击停止后的第一个相对“安宁”的夜晚,但无人敢真正放松。
刘汉拖着伤臂,几乎彻夜未眠,在城头巡视,督促加固工事,心中那丝因炮火暂停而升起的侥幸,随着夜深人静,渐渐被更深的疑虑和不安取代。
陈恪太安静了。
这不符合那个惯于出奇制胜的靖海侯的风格。
他一定在谋划着什么。
刘汉的目光,不止一次投向城外那片黑暗中沉默的靖难军营垒,尤其是那些依稀可辨的炮口轮廓。
他又看看城头悬挂的的嘉靖神位。
木牌真的能挡住陈恪吗?
这个念头不时窜出,消磨着他的信心。
五更二点,天色依旧浓黑如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寒冷的时刻。
通州东城墙下,一片被精心伪装过的洼地中,陈大成趴在一处隐蔽的观察口后。
他身后,数名经验最丰富的爆破手屏息凝神。
更远处,参与地道作业的工兵和掩护部队,早已按照命令撤到数百步外的安全地带,同样紧张地望向城墙方向。
他抬起头,望向靖难军中军大营的方向。
“咻——!”
一支碧绿色的信号火箭,拖着明亮而诡异的尾焰,撕破浓重的夜幕,在通州城东南方的天空,划出一道短暂却无比醒目的光弧!
“爆!”
陈大成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至极的音节,同时狠狠挥下了手臂!
火星沿着浸满火油的引信,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窜入幽深的地道入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城头上,一名恰好望向东南方向的守军哨兵,看到了那支绿色的火箭,愣了一下,尚未反应过来那意味着什么。
刘汉正在东门城楼内和衣假寐,被亲兵急促的推醒:“将军!城外有信号火箭!”
他猛地惊醒,冲到窗边,只看到绿色光痕正在黯淡的天空中消散。
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瞬间淹没了他!
“不对!全军戒备——!”刘汉的嘶吼刚刚出口——
“轰隆——!!!!!!!”
不是一声,不是几声,是三声沉闷到极致的恐怖巨响,几乎不分先后地猛然爆发!
紧接着,是更多连锁的的爆炸声!
声音并不尖锐,却厚重无比,带着一种摧毁一切的磅礴力量!
通州城东面,偏南一段长约二十余丈的城墙,连同其上的垛口、马面、以及悬挂其上的数十面嘉靖皇帝神主牌位,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从地底狠狠向上掀动!
坚固的夯土层首先瓦解,巨大的裂缝在墙体上蔓延、交错!
包裹的青砖在无法形容的巨力下扭曲、崩飞、化为漫天激射的碎片!
整段城墙,以一种缓慢却又无可挽回的姿态,向内轰然坍塌!
砖石、土块、木料、碎裂的神主牌、以及上面守军的残肢断躯,混合着冲天的烟尘,如同火山喷发般向上腾起数十丈高,然后化为一场毁灭性的暴雨,砸向城墙内外!
地动山摇!
整个通州城,仿佛都在这一刻剧烈颤抖!
靠近爆破点的房屋簌簌落下尘土,远处熟睡的百姓被从床上震落!
站在城墙其他段落的守军,即便未被波及,也被这近在咫尺的天地之威骇得魂飞魄散,许多人腿一软跌坐在地,呆若木鸡!
刘汉所在的东门城楼距离爆破点尚有百余步,但剧烈的震动依然让他踉跄倒退,撞在墙上,耳中全是嗡嗡的轰鸣,几乎失聪。他挣扎着扑到窗前,透过弥漫的烟尘,看到的是永生难忘的景象——
一段巍峨的城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缺口!
烟尘未散,但缺口内外,已是两个世界。
“城墙……塌了?!”刘汉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无法理解眼前所见。
没有炮击,没有云梯,城墙怎么会塌?是地龙翻身?
不!是陈恪!他用了什么妖法?!
“敌袭——!贼军从缺口杀进来了——!”
凄厉到变调的警报声,终于从缺口附近的幸存守军口中发出,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声警报——
“咚!咚!咚!咚!”
靖难军大营中,进攻的战鼓如同苏醒的雷霆,猛然敲响!沉稳,有力,带着踏碎一切障碍的决心!
“呜——!”
冲锋的号角撕裂长空!
“靖难!靖难!靖难!”
山呼海啸般的战吼,从靖难军阵地中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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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蓝色的潮水,瞬间从营垒中涌出,以惊人的速度和严整的队形,向着那道刚刚形成的死亡缺口,汹涌扑去!
冲在最前面的,是数百名披着双甲的重装刀盾手。
他们左手持盾,右手握刀,沉默如铁,步伐迅捷。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在这些刀盾手的身后,紧紧跟随着两列身形相对轻捷的悍卒。
他们手中没有持握常见的刀枪,而是每人双手高举着一面一尺见方的木牌——木牌上,描金的“世宗肃皇帝之神位”、“忠孝帝君之神位”等字样,在晨曦微光和战火映照下,清晰可见,熠熠生辉!
靖难军的先锋,竟然扛着嘉靖皇帝的神主牌在冲锋!
缺口处,残存的守军和刚刚从震撼中回过神的援兵,看到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全都愣住了。
开枪?放箭?
可那些贼兵手里举着的……是先帝的神位啊!
虽然只是简陋的木牌,但那上面的字……守军士兵们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身后城墙上悬挂的那些同款神位,又看看敌人手中高举的,一时之间,弓箭手的手指僵在弦上,火铳手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却无人敢第一个击发。
“放箭!放箭啊!拦住他们!”一名基层把总声嘶力竭地吼着。
几个守军士兵咬咬牙,射出了稀稀拉拉的箭矢。
但大多失了准头,或者被刀盾手轻易格挡。
更重要的是,这种攻击软弱无力,毫无齐射的威力,根本无法阻止靖难军先锋迅速接近缺口。
刘汉在亲兵搀扶下,跌跌撞撞冲下城楼,赶到缺口附近的一处临时垒起的矮墙后。
当他看到靖难军士兵竟然扛着嘉靖神位冲锋时,一股荒谬绝伦的怒气直冲顶门,紧接着便是彻骨的冰寒。
陈恪……你好毒!好绝的算计!
“将军!贼兵……贼兵扛着先帝神位!”副将王朴脸色惨白地跑来,声音发颤,“弟兄们……弟兄们不敢放箭啊!这、这如何是好?”
刘汉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靖难军先锋,看着那些在晨光中晃动闪烁的“先帝神位”,又看看周围守军士兵的本能畏缩,他瞬间明白了陈恪的全部意图。
用神位束缚我?那我就让你的神位,变成我的护身符!
让你的士兵,不敢攻击“先帝”!让你挂在城头的那些木牌,变成对你自己的嘲讽!
所谓攻击陈恪的大义名分?
现在,究竟是谁在攻击“先帝神位”?是谁的箭射向了“先帝神位”?
刘汉胸口剧烈起伏,伤臂传来的疼痛都似乎麻木了。
他知道,自己煞费苦心的“神位护城”之策,在陈恪这精准而致命的反击下,已然彻底破产,甚至成了套向自己脖颈的绞索。
“将军!贼军快到眼前了!打不打?”王朴急得额头青筋暴起。
打?怎么打?对着“先帝神位”全力开火?那自己之前悬挂神位、命令士兵敬畏的举动,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军心立刻就要散!而且坐实了“攻击先帝”的罪名!
不打?难道眼睁睁看着贼军扛着几块烂木头,大摇大摆地冲进通州城?
电光石火间,刘汉做出了决断。一个清醒而冷酷,但也注定让他之前所有“忠义”表演付诸流水的决断。
“打!”刘汉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眼神变得赤红而狰狞,“给我狠狠地打!绝不能让贼军进城!”
王朴一怔,似乎没料到刘汉如此果断,犹豫道:“可是……神位……”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王朴脸上!
刘汉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咆哮,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破釜沉舟的绝望而彻底扭曲:“什么狗屁神位!那只是烂木头!是逆贼蛊惑人心的道具!城丢了,你我脑袋照样搬家!给我杀!有敢迟疑不前者,立斩!”
这一巴掌和怒吼,如同惊雷,炸醒了周围犹豫的军官。
是啊,城破了,什么神位,什么忠义,全是狗屁!
脑袋搬家才是真的!
“打!开火!”
“弓箭手齐射!”
“火铳队上前!”
“长枪手堵住缺口!”
命令被层层下达,尽管依旧带着慌乱,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对“木牌”的畏惧。箭矢开始变得密集,火铳也零星响起。
然而,已经晚了。
靖难军的先锋刀盾手,已经顶着稀疏的箭矢和铳弹,冲到了缺口堆积的乱石堆下。
他们悍勇地向上攀爬,盾牌护住头顶,对零星击中盾牌的“先帝神位”木牌毫不在意——那本就是消耗品。
而更致命的是,就在守军火力被吸引到缺口正面时,靖难军的火炮,再次发出了怒吼!
“轰!轰!轰!”
这一次,炮火没有再轰击城墙,而是集中覆盖缺口两侧尚在坚守的城墙段,尤其是守军的远程火力点和兵力集结处!
炮弹落下,砖石混合着血肉横飞。
刚刚鼓起勇气探身放箭的守军,顿时被炸得人仰马翻。
与此同时,扛着“先帝神位”的靖难军悍卒,已经爬上了乱石堆顶部。
他们并没有傻乎乎地站在那里当靶子,而是奋力将手中的木牌,朝着缺口后方守军密集处投掷过去!
“先帝神位在此!挡着死!”
“大明忠臣,清君侧!跪地免死!”
木牌在空中翻滚,砸入守军人群。
守军士兵下意识地躲闪,或者看着滚落脚边的“先帝神位”,神情越发惶恐混乱。
而真正的杀招,紧随其后。
刀盾手跃下乱石堆,如同虎入羊群,杀入缺口内守军阵中。
后面跟进的靖难军火铳手,迅速在乱石堆上建立射击阵地,向缺口内纵深区域进行精准的齐射,压制任何试图反扑的守军。
后续的步兵主力,从缺口源源不断涌入!
通州城墙,破了。
巷战,在震天的喊杀声中,骤然爆发。
人心的恐惧,才是最可怕的东西。
通州守军本就被城墙爆破的天地之威夺了心魄,又被“先帝神位”冲锋的诡计搅乱了心神,接着遭到火炮的精准打击和精锐步兵的突击,此刻虽然凭借本能和军官的弹压还在抵抗,但明显缺乏章法,士气已然濒临崩溃。
他们面对的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战术明确、士气如虹的东南新军。
靖难军以小队为单位,沿着街道迅速推进。
火铳手与刀盾手、长枪手交替掩护,遇到街垒或坚固据点,并不强攻,往往以少数兵力牵制,主力迅速迂回侧后。
遇到溃兵或跪地求饶者,则大声喝令“跪地不杀”,分出人手看管,主力继续向城中枢突进。
反观守军,各自为战,号令不一。
有的军官还想收拢部队节节抵抗,有的则已开始向后溃退,更多的士兵是在茫然地奔跑,或者躲进民宅瑟瑟发抖。
刘汉在亲兵拼死护卫下,且战且退,试图在城中几处预设的街垒和坚固建筑组织起有效的防线。
但他很快绝望地发现,溃退的洪流比他组织防线的速度快得多。
往往他刚刚站定,身后就已空了大半。
他看到了那些被靖难军随手丢弃的神位木牌,也看到了自己悬挂在城头的那些。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涌上心来。
他尽力了。
想到了古人故智,用出了能用的所有手段。
奈何,他面对的是陈恪。
一个不按任何常理出牌,总能找到规则盲点,并用你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给予你致命一击的对手。
败下阵来,非他之过也。
只是,时也,命也。
“将军!西门还在我们手里!从西门退吧!去京师!”浑身浴血的王朴再次找到刘汉,嘶声道。
刘汉望着城中四处燃起的火光,听着越来越近的“靖难”呐喊和己方溃兵的哭叫,又看了看身边仅存的百余名亲兵,脸上露出一抹惨然的笑。
“退?往哪里退?”他缓缓拔出佩剑,剑尖指向传来喊杀声的街道尽头,那里,一面深蓝色的“靖难”战旗,正在晨光中冉冉升起。
“本将,通州总兵刘汉,今日……唯有以死报国。”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染血的脊梁,对着身边最后追随的士卒,发出了最后的命令:
“儿郎们,随我……”
“杀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