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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27章 靖难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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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州城头,硝烟尚未散尽,混杂着血腥与焦土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

    刘汉被亲兵搀扶着,踉跄退入瓮城。

    盔甲上沾满不知是自己还是他人的血污,左臂被弹片划开的伤口虽经简单包扎,仍隐隐作痛,但这皮肉之苦,远不及心头那冰窟般的寒意与挫败。

    出城接应方逢时残部的尝试,在靖难军早有预谋的猛烈炮火下,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吊桥重新拉起时发出的艰涩吱呀声,像一记沉重的耳光,扇在刘汉脸上,也扇在每一个目睹此景的守军心头。

    “将军!伤势如何?”副将王朴急步上前,看到刘汉苍白的面色和染血的臂甲,心头一紧。

    “无妨……皮外伤。”刘汉推开亲兵,努力站稳,声音沙哑,目光却死死盯向北门外那片重归“平静”的战场。

    说是平静,只是相对于方才那地狱般的炮击而言。

    西北方向,烟尘渐落,但零星的火铳声、马蹄声、以及隐约传来的惨叫与哭嚎,显示着宣大军的溃败仍在继续,靖难军的追杀与清扫尚未结束。

    而更近处,靖难军大阵依旧森严,那杆“陈”字大纛在渐起的北风中傲然挺立,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通州城的徒劳挣扎。

    “方督帅那边……怕是凶多吉少了。”王朴顺着刘汉的目光望去,脸色灰败。

    方才他们在城头看得分明,宣大骑兵是如何一头撞进那片诡异的壕沟阵,如何被靖难骑兵驱赶、切割、屠戮,步卒大阵又是如何被溃兵冲乱,进而被靖难军精骑切入……兵败如山倒,三万边军,竟在短短时间内崩解至此!

    若非亲眼所见,他绝不敢相信。

    “凶多吉少?”刘汉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只怕是……全军覆没,或溃散难收。”他顿了顿,一股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王副将,你说,陈逆收拾完方逢时,下一个目标是什么?”

    王朴身躯一震,下意识地望向城外那密密麻麻的靖难军营垒和火炮阵地,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道:“自是……全力攻我通州。”

    “是啊,全力攻城。”刘汉闭上眼,仿佛能听到下一刻,那数十门重炮齐鸣,将通州城墙撕碎的声音;能看见如狼似虎的靖难军,踏着同袍的尸骨,从缺口涌入城内,展开惨烈的巷战。他想起了天津卫的结局,据说守备赵猛力战被俘,守军或死或降。通州,会比天津更幸运吗?凭手中这些兵力,能挡住挟大胜之威的贼军主力吗?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硬拼,看起来毫无胜算。死守,又能守几时?

    方才那轮精准而猛烈的炮火覆盖,已经明确无误地展示了对方炮兵的实力和决心——他们不是打不垮城墙,只是在等待时机。

    难道,通州也要步天津后尘?

    不!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刘汉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但那股绝望深处,却挣扎出一丝不甘与执拗。

    他是武将,但不是莽夫。

    硬拼不行,那就得用计,得想办法拖住敌人,找到对方的软肋,争取时间,等待也许永远也不会来的转机。

    软肋……陈恪的软肋是什么?

    兵力不足?或许,但对方用兵如神,总能以少胜多,这点不足似乎已被其高超的战术所弥补。

    悬师深入?可对方有海路补给,天津稳如磐石,这条似乎也不算致命。

    那么……大义名分?政治声望?

    刘汉的思绪急速飞转。

    陈恪打的是“奉天靖难、清君侧”的旗号,倚仗的是所谓的“嘉靖遗诏”。

    这份“大义”,是他凝聚军心的重要手段,但反过来,是否也可能成为束缚他手脚的枷锁?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历史片段,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劈入刘汉的脑海——

    靖难之役,济南城下。

    燕王朱棣,雄才大略,起兵“靖难”,势如破竹,却在济南城下,被铁铉、盛庸死死挡住,久攻不下,几乎功败垂成。

    当时,铁铉用了何计?

    刘汉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依稀记得,少时在卫学,听那老学究摇头晃脑讲述本朝旧事,曾提到过铁铉守济南的“奇计”之一。

    并非仅仅是城墙坚固、守军顽强,更有一招,直击燕王起兵的合法性软肋,让其投鼠忌器,进退维谷……

    是了!是那个!

    太祖高皇帝的神主牌位!

    据载,铁铉曾命人紧急制作了大批明太祖朱元璋的神主牌位,悬挂于济南城头。

    燕军若发炮攻城,则难免损及“太祖神位”。

    朱棣起兵的理由是“清君侧、靖国难”,无论作为臣子还是儿子,面对“太祖神位”,焉敢以炮火相加?

    此举极大地限制了燕军的攻城手段,挫伤了其锐气,为济南坚守赢得了宝贵时间,也成了朱棣一生征战中心头挥之不去的梗结之一。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陈恪,今日之“靖难”,与当年燕王何异?

    都是藩镇起兵,都以“清君侧”为名,都需面对“忠孝”与“君臣大义”的考问。

    他陈恪再嚣张,再厉害,他能公开用火炮轰击先帝的神主牌位吗?

    轰了,他“奉天靖难”、“遵先帝遗志”的谎言就不攻自破,就成了彻头彻尾的悖逆人伦、欺师灭祖的国贼,天下共击之!

    有门!

    刘汉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方才的颓唐与恐惧被一种绝处逢生的激动暂时压了下去。

    他猛地抓住王朴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皮肉:“王副将!快!立刻去办!将城里所有的木匠、刻工都给本将找来!还有那些棺材铺、寿材店的老板,也一并叫来!要快!”

    王朴被刘汉突如其来的激动和手上的力道弄得一愣:“将军,您这是要……”

    “做神主牌!嘉靖爷的神主牌!”刘汉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精光,语速快得如同爆豆,“嘉靖皇帝!他老人家的神位!谥号、庙号、尊号……什么‘世宗肃皇帝’、‘钦天履道英毅神圣宣文广武洪仁大孝肃皇帝’,还有他修道时那些名头,‘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元证应玉虚总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管他生前死后,凡是能想到的,都给本将刻出来!用最好的木头,刻得大大的,字要描金!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王朴先是愕然,随即也迅速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恍然与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将军!您是说……效法当年铁公守济南之故智?用嘉靖爷的神位……”

    “正是!”刘汉松开手,在瓮城狭小的空间里急促地踱了两步,仿佛要将胸中那股激荡的情绪宣泄出来,“陈恪小儿,伪作先帝遗诏,扯虎皮当大旗!如今,真正的先帝神位在此,看他敢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以炮火轰之!他若敢,便是自绝于天下,其军必乱,其盟必散!他若不敢……哼,我看他那数十门红夷大炮,还能奈我通州何?!”

    “妙啊!将军此计大妙!”王朴抚掌,眼中也燃起希望,“此乃攻心之上策,直指逆贼命门!末将这就去办!”

    “记住!”刘汉叫住转身欲走的王朴,神色肃然,“此事关乎全城生死,务必隐秘、迅速!所有参与工匠,集中看管,完工之前不得与外人接触。制成之神位,立刻秘密运上城头,尤其是东、北两面受敌城墙,要均匀悬挂,要显眼!要让城下的逆贼,看得清清楚楚!”

    “末将明白!”

    王朴匆匆离去,脚步声在瓮城甬道内急促回响。

    刘汉独自站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到箭孔旁,再次望向城外。

    靖难军大阵依旧,但那杆“陈”字大纛,此刻在他眼中,似乎少了几分不可一世的威慑,多了几分可以被束缚、被制约的可能。

    “陈恪啊陈恪,”刘汉低声自语,“任你奸猾似鬼,用兵如神,这‘忠孝’二字,这君臣大义,便是你头上永远摘不掉的紧箍咒!本将倒要看看,你如何破我这一招‘神位高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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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下达、执行。

    通州城,这座富庶甲于北直的繁华重镇,此刻在战争的阴影下,显露出其作为军事要塞的另一面。

    市井的喧嚣早已被戒严的寂静取代,但在这寂静之下,一股隐秘而高效的力量在运作。

    木匠、刻工被从家中、工坊甚至藏身的地窖里“请”了出来,起初不明所以,惊慌失措,待得知是要为守城制作“嘉靖皇帝神位”时,神情变得极为复杂。

    有人面露惶恐,觉得这是对“天家”的大不敬,是拿脑袋开玩笑;有人则眼神闪烁,觉得这是保命符,干得格外卖力。但在士兵明晃晃的刀枪和军官严厉的催促下,无人敢违抗,也无暇细想。

    木材从官仓、大户宅邸甚至拆毁的民房中紧急调运,多是上好的松木、柏木,来不及精细加工,只求形制规整,板材厚实。

    刻工们被分成数组,每人负责雕刻一种或几种“尊号”。笔划繁复的“肃皇帝”、“忠孝帝君”、“万寿帝君”等字样,在刻刀下渐渐显现。

    更有那长达数十字的冗长道教尊号,被简化或截取关键部分刻上。

    描金的匠人候在一旁,字迹一刻成,立刻用金粉混合胶水仔细描画,务求在昏暗的天光下亦能熠熠生辉。

    整个过程在几处被严密守卫的大宅院和官署中同步进行。

    敲打声、刮削声、低声的催促与呵斥,混合着木屑与金粉的味道,在压抑的空气中弥漫。

    工匠们埋头苦干,汗流浃背,心中忐忑不安,不知自己正在制作的这些“神位”,究竟会成为护身符,还是催命符。

    刘汉没有回府治伤,只是让军医重新包扎了手臂,便强打精神,亲自巡视了几处制作点。

    看到堆积如山的木料和越来越多制作完成的神主牌,他心中稍定。

    又严令负责监工的军官,务必确保数量和质量,尤其强调字体必须端正、醒目,绝不可潦草敷衍。

    “这些都是嘉靖爷的脸面,也是我通州城的护身符!谁敢怠慢,军法从事!”刘汉的声音冰冷,让所有监工和工匠不寒而栗。

    天色,在紧张忙碌中,渐渐向晚。

    冬日昼短,申时刚过,暮色便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迅速在天边渲染开来。

    西北方的厮杀声已基本平息,只余下零星的火光和隐约的哭喊,显示着那场短暂而惨烈的战斗终于落幕。靖难军大阵中,火把陆续点燃,如同荒野上苏醒的星群,勾勒出庞大营盘的轮廓。

    通州城头,也亮起了更多的灯笼火把,但光线晦暗,映照着守军紧张而疲惫的面容。

    第一批制作完成的嘉靖神位,被小心地用红布覆盖,由士兵们两人一组,悄悄抬上了东、北两面的城墙。

    刘汉亲自在城头督阵,指挥着将这些沉重的木牌,悬挂在预先选定的位置。

    位置很有讲究:既要显眼,让城下敌军能清晰看到;又要兼顾防护,最好能挂在垛口后方、马面侧翼、城门楼醒目处,既避免被流矢炮火轻易损毁,又能形成一种强烈的视觉效果。

    一些重要的角楼和炮位附近,更是悬挂密集。

    “轻点!都轻点!对先帝神位,要心存敬畏!”刘汉低声呵斥着动作稍显毛躁的士兵。

    他自己也走上前,亲手将一块刻着“世宗肃皇帝之神位”的描金牌位,挂在了东门正上方城楼最中央的位置。

    手指抚过冰凉木牌上微微凸起的金字,他心中默念:嘉靖爷在天有灵,保佑通州,克制逆贼!

    一块,两块,三块……越来越多的神位被悬挂起来。

    暮色中,那些描金的字迹在火把光芒的映照下,反射出幽幽的光泽。

    “忠孝帝君”、“万寿帝君”、“肃皇帝”、“钦天履道……”不同的尊号并列或层叠,密密麻麻,几乎将一段段城墙装点成了供奉嘉靖皇帝的“露天祠庙”。

    守军士卒们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表情各异。

    有的面露希冀,觉得这或许真能让城外那些杀神般的靖难军有所顾忌;有的将信将疑,觉得几块木牌能否挡住炮弹,实在难说;更多的则是麻木与茫然,只是机械地执行命令,将木牌挂上,然后退回自己的岗位,继续握紧冰冷的兵器,望着城外那一片令人心悸的黑暗与火光。

    刘汉沿着城墙巡视,检查着悬挂的效果。暮色与火光交织,让那些神位更添几分神秘与威严。

    他心中那份最初的激动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期待、不安与自我安慰的复杂情绪。

    “应该……有用吧?”他暗自思忖,“陈恪再跋扈,终究是臣子。嘉靖爷虽已龙驭上宾,但余威犹在,尤其是对陈恪这等自称受先帝遗诏托付之人……他若公然炮轰先帝神位,天下士林如何看他?军中将士如何想?他那‘靖难’的旗号,还立得住吗?”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想法,也仿佛是巧合——就在最后一批神位悬挂妥当不久,城外的靖难军阵地上,例行公事般响起了零星的炮声。那是对方炮兵在夜间进行的骚扰性射击,旨在干扰守军休息,保持压力。

    “砰!砰!”

    两颗实心弹带着凄厉的呼啸,划过夜空,砸在城墙某处,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和砖石碎裂的响动。守军条件反射般缩了缩脖子。

    然而,接下来,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

    炮击,停了。

    并非逐渐稀疏,而是骤然停止。那零星几声炮响之后,城外重归寂静,只有夜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以及更远处靖难军营盘中隐约传来的刁斗之声。

    刘汉心头猛地一跳,几乎要屏住呼吸。他侧耳倾听,凝神观望。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没有炮声。

    两炷香的时间过去了……依旧没有炮声。

    不仅是没有炮击,连往日夜间必然会有的炮击袭扰,也似乎消失了。

    靖难军的前沿阵地,陷入了一种异样的沉默。只有火把光芒在夜色中静静摇曳,映照着那些沉默的炮口和深蓝色的军服。

    “将军……”身旁的亲兵队长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难以置信,“贼军……贼军好像……真的停火了?是因为……因为这些神位?”

    刘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心微微出汗。

    他强迫自己冷静,再次仔细观察。

    没错,靖难军的阵地上,除了必要的警戒和巡逻,看不到任何准备发动夜袭或继续炮击的迹象。

    那种咄咄逼人的氛围,似乎随着那些描金牌位的挂出,而悄然发生了变化。

    一种巨大的、混合着狂喜与侥幸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刘汉心头,几乎让他眩晕。他用力握了握拳,指甲刺入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镇定。

    “看来……”刘汉缓缓开口,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干涩,却努力保持着将领的沉稳,“看来,陈逆终究……还是有所顾忌。先帝神位,毕竟不是等闲。”

    他转过身,面对着城墙上那些在火光中肃穆而立的嘉靖神位,郑重地抱拳,躬身一礼。周围的亲兵和守军见状,也纷纷有样学样,向着那些木牌行礼,尽管许多人心中依旧茫然,但眼前“炮击停止”的事实,无疑给这诡异的举动增添了分量。

    “传令下去,”刘汉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力度,甚至带上了一丝许久未有的底气,“各门守军,提高警惕,严防敌军诡计。但……可适当轮换休息。今夜,看来能稍安。”他顿了顿,补充道,“再加派工匠,连夜赶制!将东南西各门,凡有城墙处,皆给本将挂上先帝神位!要快,要多!”

    “是!”亲兵领命而去。

    刘汉独自走到垛口前,望着城外那片沉默的靖难军营地。

    夜色已深,星月无光,只有敌我双方的火把,在黑暗中划分出模糊的界限。

    那杆“陈”字大纛,在敌营深处依稀可辨,似乎也静默了。

    压力,似乎暂时缓解了。绝境,似乎出现了一道裂缝。

    虽然不知道这“神位护城”的奇效能持续多久,但至少,赢得了今夜,也许还能赢得明天。

    时间,现在对通州来说,比黄金更宝贵。

    每多拖一天,朝廷从各地调集的勤王兵马就离得更近一些,京师的防御就更稳固一分,变数……也就更多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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