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灞桥柳色新绿,正是折柳送别的时节。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官道上已是一派热闹景象。
十几辆满载货物的马车排成长龙,车辕上插着竹叶轩特有的青竹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
马周、李义府、来济等十几个年轻掌柜,身着利落的劲装,腰挎横刀,精神抖擞地站在各自的车队前。
他们脸上既有远行的兴奋,也有一丝对未知的凝重。
柳叶一身素色常服,站在桥头,身边只跟着两个沉默的亲随。
他看着眼前这群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年轻人,像看着一群即将离巢的雏鹰。
阳光透过柳枝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都准备好了?”
柳叶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回东家,都妥当了!”
马周作为领头人,上前一步,抱拳应道。
他眼神沉稳,经过几年历练,早已褪去了青涩。
柳叶点点头,目光逐一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孔。
“好。”
柳叶从亲随手中接过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
他打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叠盖着竹叶轩总行大印的票据凭证。
每一张都代表着一笔巨款。
“每人五十万贯。”
柳叶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这是你们闯荡海外的本钱,拿好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
五十万贯!
这数字沉甸甸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他们知道东家大方,但没想到如此豪阔。
这不仅仅是钱,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放手一搏的机会。
柳叶亲自将凭证分发到每个人手中。
每递出一份,他都会拍拍对方的肩膀。
“南洋湿热,多带些驱瘴的药。”
“脑子活泛点,但别太滑头,稳着来。”
“遇事多听听马周的意见,别莽撞。”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鼓动,只有最朴实的叮嘱,像家中长辈送别远行的孩子。
拿到凭证的年轻掌柜们,只觉得手中那薄薄的纸片重逾千斤,胸口涌动着难以言喻的热流。
他们郑重地将凭证贴身收好,对着柳叶深深一揖。
“东家放心!我等必不负所托!”
声音整齐,带着年轻人的锐气和决心。
柳叶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
这些小子,有的刚进竹叶轩时还是毛头小子,算盘都打不利索,如今却要带着巨资去闯荡万里波涛了。
时间过得真快,他心里清楚,海外不是长安,风高浪急,人心叵测,这五十万贯丢进大海里可能连个响都听不见。
但他更相信,这些在竹叶轩严苛体系里打磨出来的年轻人,有本事,有韧性,更有竹叶轩这块金字招牌烙在骨子里的印记。
他们或许会栽跟头,但绝不会轻易倒下。
只要根还在竹叶轩,未来总有他们大展拳脚的地方。
“行了,别整这些虚礼了。”
柳叶摆摆手,打断了他们还想再表忠心的架势。
“记住我说的话,行事有度,抱团取暖。”
“赚了钱,是你们的本事,竹叶轩抽该抽的份子。”
“赔了本...”
他顿了顿,嘴角难得地扯出一丝近乎“恶劣”的笑意。
“赔了本,就老老实实滚回来,给我去南海挖十年珍珠还债。”
这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瞬间冲淡了离别的沉重。
年轻掌柜们先是一愣,随即都笑了起来,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东家,您就等着我们满载而归吧!”
李义府胆子大,笑嘻嘻地接话。
“就是,挖珍珠那活儿太晒,我们可不干!”有人跟着起哄。
“东家保重!”马周最后抱拳,声音沉稳有力。
柳叶点点头,不再多言,只是挥了挥手。
车队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年轻掌柜们翻身上马,在车队的护卫下,汇入东去的官道。
马蹄声渐行渐远,扬起一路轻尘,很快消失在晨雾和柳色深处。
柳叶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最后一缕烟尘也看不见了,他才轻轻吁了口气。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送走了一群闹腾的崽子,又像是放出了一群注定要搅动风云的蛟龙。
欣慰是有的,毕竟雏鹰总要离巢。
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像老农看着精心培育的秧苗被移栽到更广阔的天地,既期待丰收,又担忧风雨。
“走吧。”
他转身,对亲随道。
背影在初升的朝阳下拉得很长。
次日清晨,竹叶轩总行后院的书房还带着夜露的微凉。
柳叶刚用完简单的早膳,正对着窗外一丛新竹出神,想着昨日送别的情景。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门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二十啷当岁年纪,皮肤是常年奔波留下的微褐色,眼神沉稳内敛,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布袍,正是小川子。
他是竹叶轩真正的元老,从柳叶在起家时就跟着,是柳叶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这些年一直在西域主持大局,风沙磨砺,让他比同龄人显得更老成持重。
“东家。”
小川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西域干燥气候留下的痕迹。
他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柳叶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别杵着,喝口茶,刚沏的。”
小川子这才依言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润过喉咙,驱散了些许疲惫。
他放下茶杯,直接切入正题。
“东家,我回来路上就听说了,帝国票号的事,动静真大。”
“嗯,陛下亲自拍板,长孙无忌他们也没拦着。”
“上官仪和李恪已经走马上任了。”
小川子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
竹叶轩票号并入帝国票号,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也是另一个更庞大时代的开始。
作为元老,他心情有些复杂,但更多的是关注接下来的路。
“东家。”
小川子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柳叶。
“我今早过来,除了向您复命,还有件事。”
“许大掌柜那边忙得实在抽不开身,托我务必转告您。”
“哦?什么事让老许这么着急上火?”
柳叶挑了挑眉。许昂是竹叶轩的大掌柜,性子最是沉稳,能让他着急的事不多。
“帝国票号长安总号,整合已经全部完成。”
“库银清点、账目核对、人员安置、新票印制、各地分号对接...所有前期筹备,三天之内,必定全部就绪。”
柳叶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些。
看来上官仪和李恪,是真下了死力气了。
小川子继续道:“三天后,也就是本月十八,巳时正刻,帝国票号长安总号,正式开业。”
“剪彩仪式,定在总号大门前。”
“嗯,日子选得不错。”柳叶点点头,十八,要发,商人都喜欢这口彩。
“陛下那边已经传下旨意,”
小川子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郑重。
“开业剪彩,由陛下亲自主持。”
柳叶并不意外。
李世民对帝国票号的重视程度,从任命李恪为二掌柜就可见一斑。
他亲自剪彩,既是给新票号站台,也是向天下宣告帝国对金融命脉的掌控。
小川子的语气里,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许大掌柜说,长安城里,所有上得了台面的人,都收到了请柬。”
“三省六部的主官、各寺监的卿监、十六卫大将军、在京的宗室勋贵、各大世家的家主、还有东西两市有头有脸的巨商...几乎是一个不落。”
“许大掌柜的意思是,场面会非常大,让您有个准备。”
柳叶闻言,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他能想象许昂说这话时那副焦头烂额又不得不硬撑的表情。
把所有大人物都请来?
这排场,比当年竹叶轩总行开业大了何止十倍。
这哪里是剪彩,简直是开朝会。
李世民这是要把帝国票号的声势,在第一天就推到顶点。
柳叶放下茶杯,揉了揉眉心。
“行吧,知道了。”
“告诉老许,让他和王玄策稳住,天塌不下来。”
“库房看紧了,账目再捋一遍,别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出岔子。”
“至于那些大人物,来了就来了,当他们是来看戏的就行。”
小川子听着柳叶的吩咐,紧绷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
“是,东家,许大掌柜还说,您要是得空,最好今天或明天能去总号那边看一眼,有些布置和细节,还得您最后掌掌眼。”
“嗯,下午我抽空过去一趟。”
柳叶应道。
他知道许昂的谨慎,这种大事,自己这个东家兼“帝国票号”蓝图的设计者,确实该露个面。
“对了。”
柳叶像是想起什么,看向小川子。
“马周、李义府他们,昨天刚走,带着钱去海外闯荡了。”
小川子眼神微动,显然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
他沉默片刻,才道:“听说了,东家您魄力真大。”
五十万贯一个人,这手笔,也就眼前这位爷敢这么干。
他小川子在西域经手过无数钱货,想想也觉得心惊。
“魄力?”
柳叶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自嘲。
“是肉疼,五十万贯啊,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呢。”
“不过,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放在库里发霉,不如让他们出去扑腾。”
“成了,竹叶轩的根就扎得更深更远。”
“败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败了,就当是给这些小子交学费了。”
“只要人还在,竹叶轩的招牌还在,总有翻本的时候。”
小川子听着,心里默默点头。
这就是东家,眼光永远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他看重的是人,是未来,而不是眼前的钱。
这份格局,他小川子自认还差得远。
“东家说的是。”
小川子由衷道:“他们走了,长安这边,还有我们在,帝国票号这边,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帝国票号那边有上官仪和李恪,暂时用不着你。”
“等开业这阵风头过去,有你忙的。”
“竹叶轩本号的生意,还有海外那些小子们传回来的消息,以后你得多费心。”
“明白。”小川子应道。
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东家让他留守大本营,协调内外,这是更大的信任。
两人又聊了几句西域的见闻和长安的变化,小川子便起身告退,他还要去许昂那边复命。
书房里又剩下柳叶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郁郁葱葱的竹子。
三天后,帝国票号,一个全新的金融巨兽就要正式登上舞台了。
他心中既有蓝图落地的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这盘棋,下到这一步,已无退路。
只希望,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