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
贺兰英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长公主府侧门。
夏夜的微风拂过发烫的脸颊,却吹不散心头的烦乱。
柳叶刚才那副寻常父亲的模样,带着点笨拙的认真,和她记忆里那个在岭南雨林中杀伐果断,在长安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影子重叠又分离,搅得她心里一团乱麻。
“怪人!”
她低声啐了一口,也不知是说柳叶还是说自己。
脚下步子更快,只想赶紧回到自己那方小天地,把刚才那点莫名其妙的悸动甩在脑后。
至于柳叶觉得她怪?
随他怎么想!
她才不在乎!
长公主府的小校场上,柳叶看着贺兰英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背影,确实觉得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对还牵着他衣角的囡囡说道:“你贺兰姨姨今天好像心情不大好?”
囡囡仰着小脸,眨巴着大眼睛。
“有吗?贺兰姨姨看到欢欢摔跤还笑了呢!”
柳叶失笑,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小孩子的心思最是单纯直接,她说笑了,那大概就是没什么大事。
也许贺兰就是路过被囡囡硬拉进来,觉得有些唐突?
或者单纯是天气太热,人容易烦躁?
算了,贺兰英向来率性,她的心思,有时候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还难猜。
他甩甩头,把这点疑惑抛开,弯腰抱起还在揉眼睛打哈欠的欢欢。
“走喽,练功结束,该睡觉了。”
柳叶掂了掂怀里的小肉墩。
“囡囡也去洗漱,娘亲和姨娘估计还得一会儿才回来。”
“爹爹,明天真的去看桃花抓小鱼吗?”
欢欢趴在柳叶肩头,困得迷迷糊糊还不忘确认。
“真的,爹爹说话算话。”
柳叶抱着他往内院走,囡囡乖巧地跟在旁边。
...
夜色渐深,长公主府终于安静下来。
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从各自的房间传出。
柳叶在主屋外的小书房里,就着一盏油灯,翻阅着上官仪白天派人送来的关于票号合并细则的初稿。
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看得人眼晕,但他必须尽快吃透。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轻微的马车声和压低的说话声。
是李青竹和韦檀儿回来了。
柳叶放下卷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迎了出去。
廊下灯笼的光晕里,两位夫人正吩咐侍女把采买回来的冰纱,香料和一些精巧玩意儿搬去库房。
两人脸上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明亮,显然收获颇丰。
“回来了?累坏了吧?”
柳叶走过去,自然地接过李青竹手里一个装着新式点心的精致小匣子。
“孩子们都睡了,欢欢睡前还念叨抓小鱼呢。”
韦檀儿凑近嗅了嗅柳叶身上残留的汗味和青草气,抿嘴一笑。
“看来夫君晚上也没闲着,陪欢欢练功了?”
“随便活动活动筋骨。”
柳叶笑笑,把匣子递给旁边的侍女。
“买了什么好东西?”
“给宁宁裁夏衣的冰纱,几样新到的南洋香料,还有给囡囡和欢欢的小玩意儿。”
李青竹一边说着,一边和韦檀儿交换了个眼神。
“对了,我们回来时,听门房说贺兰妹妹傍晚来过?”
“嗯,囡囡在门口碰见她,硬拉进来的。”
柳叶点头,引着她们往主屋走。
“待了没一会儿就走了,说是天热随便逛逛。”
“我看她好像兴致不高?走得挺急的。”
李青竹和韦檀儿闻言,眼神又是一碰,那里面藏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进了主屋,屏退侍女。
李青竹亲自给柳叶倒了杯温茶,韦檀儿则走到他身后,轻轻替他捏着有些僵硬的肩膀。
“夫君。”
李青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点试探。
“你觉得,贺兰妹妹怎么样?”
柳叶正享受着韦檀儿恰到好处的按摩,舒服地眯着眼,随口应道:“贺兰?挺好的啊,性子爽利,功夫也好,古道热肠。”
“就是有时候脾气急了点,不过人很正派。”
他完全没往别处想,只觉得妻子是在闲聊。
韦檀儿在他背后,对着李青竹做了个“你看吧”的口型,手上力道故意加重了一点。
“就这些?没别的了?”
柳叶被捏得嘶了一声,有点莫名其妙地回头看她。
“别的?什么别的?哦,你是说她今天怪怪的?”
“可能是天太热了吧,或者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李青竹叹了口气,坐到柳叶旁边,拉住他的手,声音压得更低。
“夫君,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我和檀儿,还有贺兰楚石,我们都看在眼里。”
“贺兰妹妹她对你的心思,你真的一点都没察觉?”
柳叶愣住了。
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脸上的惬意瞬间凝固。
他看看李青竹,眼神认真里带着担忧。
又看看身后的韦檀儿,她也是一副“你终于开点窍了”的表情。
“你们……”
柳叶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些片段。
岭南时她毫不犹豫的追随和护卫,回长安后她偶尔欲言又止的眼神。
还有今晚那匆匆离去的身影。
一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像水底的泡泡一样浮了上来。
柳叶放下茶杯,眉头拧了起来。
“贺兰她那样的性子,怎么会……”
他实在难以想象那个快意恩仇,视规矩如无物的女侠贺兰英,会像寻常女子一样有这种心思。
“怎么不可能?”
韦檀儿停下按摩,绕到他面前。
“贺兰妹妹是侠女,可也是女子!”
“是女子就有心!”
“她为你做了多少事?”
“护你周全,替你分忧,连带着对我们和孩子们都掏心掏肺的好。”
“她只是脸皮薄,性子又倔,不知道怎么开口罢了!”
“你以为她没事总往咱们府上跑是为什么?真就为了蹭饭啊?”
李青竹也柔声道:“夫君,贺兰妹妹与我们情同姐妹。”
“她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看着洒脱,心里未必不孤单。”
“我们都希望她也能有个安稳的归宿,能和我们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长公主府这么大,多她一个不多。”
“而且,她对你的心意,是真真切切的。”
柳叶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他需要消化。
他对贺兰英,自然是欣赏,信任,甚至有些依赖她的能力。
但要说到男女之情……
在此之前,他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一丝一毫。
他的心,早就被眼前这两个温柔聪慧,与他风雨同舟的妻子填满了。
柳叶斟酌着开口,语气有些艰涩。
“青竹,檀儿,我明白你们的心意。”
“贺兰她很好,非常好,但是,我……”
他顿了顿,看着两位妻子殷切又带着点紧张的眼神。
“我待她,一直是知己,是伙伴,是像家人一样的信任。”
他拉起李青竹的手,又看向韦檀儿。
“且不说贺兰她是否真的愿意,就算她愿意,这对她公平吗?”
虽然他不太在乎名声,但这无疑会给贺兰英带来非议,也会让李青竹和韦檀儿难做。
李青竹和韦檀儿听完,眼中的光彩黯淡了些许,但更多的是理解。
她们知道柳叶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
韦檀儿撇撇嘴,小声嘀咕。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解风情!”
李青竹轻轻拍了拍柳叶的手背。
“夫君的顾虑,我们也明白。”
“是我们太心急了,只是看着贺兰妹妹那样,心里替她着急。”
“罢了,这事急不得。”
“贺兰妹妹脸皮薄,我们也不能硬来,反而让她难堪。”
“只能慢慢看吧,走一步算一步,顺其自然。”
“若真有缘分,谁也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