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三天。
三天时间,岭南云雾这个名字就像长了翅膀,瞬间刮遍了整个岭南的上层圈子。
从广州繁华的港口,到潮州豪商的府邸,再到桂州,容州那些土官衙门的后院茶桌。
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价比黄金的“仙草”。
它不再仅仅是一种提神的玩意儿,它成了一种身份的象征,一种权力的敲门砖,一种财富的炫耀品。
供不应求?
那是必然的。
烟田就那么大,采收,晾晒,发酵,切丝,卷制,哪一道工序都需要时间。
赵怀陵看着空了大半的库房和账本上那令人头晕目眩的巨额流水,又是欢喜又是发愁,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这银子跟流水似的进来,可这货跟不上趟啊!”
“咱们得催催程副厂长了,让他再招点人手,日夜不停地赶工啊!”
厂子里,程务挺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快被催疯了。
冯盎派来催货的亲兵刚走,赵怀陵派来的管事又到了,接着是韩平那边派来的伙计,个个都像是火烧屁股。
“程副厂长,烟丝又没了!”
“赵大掌柜那边几个大主顾等着呢!”
“卷烟今天能出多少?许大掌柜说有多少要多少!”
“程副厂长,您看这切丝机是不是再调快点?人手不够啊!”
程务挺穿梭在喧嚣嘈杂的制烟工坊里,耳朵里灌满了各种催促声。
他头发乱糟糟地跟鸡窝似的,脸上总带着烟灰黑印,手指被烟油染得焦黄,身上那股子浓烈的烟草味,离着八丈远就能闻到,洗澡都洗不掉。
“催催催!就知道催!”
程务挺冲着又一个来催货的小管事吼了一嗓子,唾沫星子差点喷对方脸上。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懂不懂?叶子还在晾着呢!”
“发酵时间不够味儿都不对!”
“你当我变戏法的啊?滚滚滚,别在这儿碍事!”
他烦躁地挥挥手赶走管事,转身又一头扎进了他那间挂着歪歪扭扭“研造处”牌子的库房。
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烟雾缭绕,像个炼丹房。
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小布袋,竹筒,瓦罐,装着不同地块,不同晾晒方式,不同发酵时间的烟叶标本,气味混杂得让人头晕。
此刻,他正对着桌上十几个小碟子较劲,里面是不同色泽,不同切丝粗细的烟丝。
他捻起一撮暗金色的,凑到鼻子底下细细地嗅,眉头皱着。
又捻起一撮深褐色的,对比着闻。
“晾足了七天的,香味是醇厚,可劲儿不够冲,再加点新晒三天的那种?”
“不行,生青味儿又重了,难搞…”
他拿起一张比卷烟纸更薄韧些的竹纸,小心翼翼地铺好。
开始一层层地交替铺放两种烟丝,动作轻柔得像在伺候祖宗。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烟草世界里,外面的催促声似乎被隔绝了。
另一边,柳叶带着程处默正在巡视烟田。
新一茬的烟叶正在阳光下蓬勃生长,绿油油的铺满了山坡。
“柳叔。”
程处默看着远处工棚里忙碌的身影,皱了皱鼻子。
“您真不让碰那玩意儿?”
他指的是烟草。
他亲眼看着程务挺从个卧底混成了副厂长,还发明了卷烟,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说不羡慕是假的。
柳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想都别想!”
“那是毒草,沾上了甩不掉,折寿的东西。”
他指了指烟田。
“看看就行,闻闻味儿也无妨,但一根手指头都不许碰,记住了?”
程处默看着柳叶严肃的脸,缩了缩脖子。
“哦,知道了。”
他虽然有点好奇,但柳叶的话分量很重。
...
烟草的火爆,不可避免地引来了一些麻烦。
这天中午,广州城最热闹的状元坊街口。
一群人围成个圈,指指点点。
圈里,两个穿着竹叶轩护卫服色,腰挎短棍的汉子,正一左一右架着一个穿着绸缎,但一看就是家中小厮模样的半大少年。
其中一个护卫头目,脸色冷硬,指着旁边地上散落的几支粗糙的纸卷,明显是偷偷摸摸仿制的劣质卷烟。
“看清楚了!”
“竹叶轩东家立过死规矩,凡未满十六岁者,胆敢私买,私藏,吸食烟草,无论他是谁家的少爷公子,还是下人伙计,一律严惩!”
“这小崽子,替他家少爷偷偷摸摸买私烟,按规矩,抽二十鞭子!”
“这是耿公都支持的!”
“让大家伙儿都引以为戒!”
那少年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哆嗦,带着哭腔喊道:“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啊!”
“是少爷他逼我买的,我不敢不买啊…”
护卫头目根本不听解释。
“行刑!”
旁边另一个护卫立刻解下腰间特制的牛皮短鞭,“啪”地一声脆响,狠狠抽在那少年的后背上!
绸缎衣服瞬间裂开一道口子,皮开肉绽!
“啊!”
少年发出凄厉的惨叫。
围观的百姓们发出一片惊呼,有人面露不忍,把头扭过去。
也有人窃窃私语。
“唉哟,真打啊,下手够狠的!”
“活该,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家抽那玩意儿,柳东家这规矩立的好!”
“就是,那是有钱老爷们烧钱折寿的玩意儿,小孩子碰不得!”
“听说柳东家自己身边那几个半大小子,还有太子殿下,真是一点都不让沾呢,看来是真有害处…”
二十鞭子抽完,少年瘫软在地,背上血肉模糊。
护卫头目冷冷地扫视一圈人群。
“再有违禁者,加倍惩处,无论是卖家还是买家!”
说完,两名护卫架起昏死过去的少年,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
...
夜色初临,广州城灯火渐次亮起,最繁华的状元坊一带更是亮如白昼。
玉香楼三层临街的雅间“听涛阁”里,此刻却是人声鼎沸。
程务挺坐在主位上,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泛着红光,那是被恭维出来的热气儿,他身上的锦袍是新做的,料子光滑水亮,映着烛光。
周围坐着七八个人,都是广州城里排得上号的豪商或者沾着官边的子弟,脸上堆着笑,眼神却都若有若无地瞟着他放在桌角的一个小檀木盒。
“程副厂长,您可是咱们广州城这个!”
一位王姓绸缎商竖起大拇指,脸上褶子都笑开了花。
“岭南云雾这名头,如今在江南道上都响当当,谁不知道您程副厂长是点石成金的手?”
“是啊是啊!”
旁边一个李姓的盐商赶紧接话,殷勤地给程务挺斟满杯中的岭南米酒。
“我家老爷子念叨多少回了,就想尝尝那特等品的滋味,您看这……”
他眼神瞟向那檀木盒。
程务挺心里美得直冒泡,这感觉比在长安城斗鸡赢了百贯钱还爽十倍百倍,他端起酒杯,故作矜持地抿了一口,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叹息。
自从岭南云雾成了价比黄金的硬通货,他这位副厂长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烟叶烟丝只是原料,要变成钱匣子里叮当作响的金银,还得经过他程副厂长这道关!
出货量就那么多,僧多粥少,谁想多分一杯羹,不得来他这儿烧烧香?
他矜持地用筷子点了点盘中的清蒸石斑鱼,淡淡道:“王掌柜,李东家客气了,厂子里有厂子的规矩,产量就那么多,大掌柜们都盯着呢。”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几人脸上急切又不敢表露的神情,心里那股飘飘然的劲儿更足了。
“不过嘛,既然都是老熟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程务挺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
“回头我看看库房,哪个窑口的发酵快足了,兴许能匀出那么一点点。”
话音未落,几个人简直是喜出望外,又是一轮敬酒吹捧,彩虹屁拍得程务挺晕晕乎乎。
一顿饭吃得杯盘狼藉,气氛热烈得像是提前过年。
席间不断有小厮模样的人悄悄进来,凑到程务挺耳边低语几句,或是塞个小巧的锦囊,或是递上一张写着名字的门帖。
程务挺或点头,或摇头,派头十足。
楼下大堂靠窗的角落,气氛却截然不同。
李承乾嫌弃地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有些凉了的白切鸡,眼睛时不时瞟向楼梯口。
程处默则抱着手臂,皱着眉头看着楼上雅间窗户透出的喧闹光影。
王玄策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前的素面,神色平静。
“啧,瞧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儿!”
程处默忍不住啐了一口。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程务挺是岭南王呢!”
“不就是个搞烟叶的副厂长吗?”
李承乾也撇撇嘴,压低声音。
“看他走路都快横着走了,进个酒楼,掌柜的都恨不得跪着迎。”
“不就是因为手里捏着点儿烟吗?至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