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册子上的定价,手指头都在抖。
“我老冯知道你心黑,可这也忒黑到家了吧?”
“那烟叶子,漫山遍野长出来的玩意儿!”
“再算上人工,撑死了几百文钱的成本!”
“你这翻了怕是得有几百倍吧?!”
议事堂里安静下来,连那几个回味烟草滋味的军将都竖起了耳朵,显然也被这价格惊到了。
柳叶脸上没什么波澜,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道:“耿公,您算的是成本,我卖的不是叶子,是面子,是那些有钱没处花的冤大头,心甘情愿掏的钱袋子。”
他放下茶杯,眼神平静地看着冯盎。
“您觉得贵,那就对了。”
“这东西本来就不是卖给平头老百姓的。”
“您想想,长安城里那些斗鸡走狗的权贵子弟,扬州城里那些盐商海贾,还有那些世家豪族里闲得发慌的老爷公子们,他们缺这几十贯钱吗?”
冯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下意识地又深深吸了一口烟锅子,烟圈吐得又浓又长。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世上的钱,总得有个法子让它从那些吃得脑满肠肥,又没啥用处的人口袋里流出来。”
“让他们抽点对身体有害的东西,多死几个蛀虫,腾出点地方,也算是给这天地间做点好事了。”
这话说得,冯盎觉得后脖颈子有点凉飕飕的。
他咂摸着柳叶话里的意思,又看看册子上那吓死人的定价,浑浊的老眼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明白了什么。
冯盎恍然大悟的说道:“好小子,你是想把这玩意儿弄成个金招牌?非得是腰缠万贯的主儿,才配得上抽你这口烟!”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脸上的震惊慢慢变成了佩服。
“行啊!你小子,宰人都宰得这么有讲究!”
“让那帮子有钱的傻子,一边掏钱一边还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柳叶嘴角微微一翘,算是默认了。
他接着补充道:“不过,规矩也得立死。”
“我不管他多有钱,多有权势,这玩意儿,一根烟丝都不许卖给未满十六岁的孩子!”
“谁敢私下里把烟草卖给娃娃,或者引诱娃娃抽的。”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扫过堂内堂外众人,声音斩钉截铁。
“不管他是谁家的管事,掌柜,还是哪个不开眼的军汉,直接打死,出了事,我兜着。”
冯盎被他这杀气腾腾的规矩震了一下,随即点头。
“这规矩我老冯第一个给你守着!”
“祸害娃娃,缺大德了,打死活该!”
他那些军将亲兵也纷纷点头附和。
...
几天后,一个天色微亮的清晨。
竹叶轩在岭南最大的店铺,那朱漆大门刚被伙计吱呀一声打开,外面竟然已经乌泱泱地挤满了人。
不是平头百姓,而是一辆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一顶顶软轿,还有穿着绫罗绸缎的管事,仆役,把门前那条宽敞的石板街堵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熏香,汗味和一种难以言状的急切。
“开门了,开门了!”
“都别挤,我家老爷昨天就定了十盒!”
“放屁!谁不是昨天递的帖子?”
“掌柜呢?赵掌柜!我钱都带来了!”
“让开让开,岭南盐行周大掌柜的车驾!”
“潮州海商陈老爷的人在这儿!”
人群骚动起来,吵吵嚷嚷,活像一群饿极了的鸭子看见了食盆。
伙计们赶紧搬出早就准备好的高柜台,几个账房先生抱着厚厚的账本和算盘,小跑着在后面坐定,脸上也都是紧张和掩饰不住的兴奋。
店铺上方,一块巨大的黑漆金字招牌被红绸覆盖着。
临时过来帮忙的赵怀陵站在店门口的高台阶上,清了清嗓子。
“诸位,诸位贵客稍安勿躁!”
“今日,竹叶轩岭南分行,承蒙各位厚爱,‘岭南云雾’烟品,正式发售!”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享受了一下全场瞬间的寂静和无数道聚焦过来的热切目光,才猛地一挥手。
“揭彩!”
红绸应声落下!
岭南云雾烟行。
六个鎏金大字在晨曦中闪闪发光,灼人眼睛。
伙计们立刻像上了发条一样动起来。
一盒盒包装精美的卷烟和烟丝被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摆在铺着红色绒布的柜台里。
那卷烟,是用上好的韧纸卷成细长的筒状。
十支一盒,盒子是硬木嵌螺钿,精致得像首饰盒。
烟丝则是装在同样考究的檀木小盒里,分量不多,但打开一丝缝隙,就能闻到那股浓郁独特的辛香。
“卷烟,二十贯一盒!”
“精选烟丝,五十贯一盒,概不还价!”
账房先生几乎是扯着嗓子报出价格。
这价格像块巨石砸进了滚油锅,人群瞬间炸了!
“二十贯?!”
“五十贯?!”
“抢钱啊!”
不少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钱袋子。
这价钱,够普通人家几年的嚼用了!
然而,短暂的惊愕之后,是更疯狂的抢购!
“给我来十盒卷烟,现钱,快!”
“烟丝,我要两盒烟丝,这是银票!”
“别挤,我先来的,赵掌柜,昨天说好的给我留的五盒卷烟呢?!”
“我家老爷要二十盒,这是定金!”
穿着体面的管事们挥舞着银票和沉甸甸的钱袋,脸红脖子粗地往前挤,恨不得把手直接伸进柜台里。
伙计们收钱,拿货,登记,手指头都快抽筋了。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那几个账房先生鼻尖上都冒汗了,头都顾不上抬。
一个穿着锦缎袍子,看着像富商管事的胖子,好不容易抢到两盒卷烟,宝贝似的揣进怀里,挤出人群,对着旁边马车车窗里探出来的脑袋大声抱怨。
“老爷,您听见没,二十贯一盒,真他娘的黑啊,比咱家运一趟犀角香料还赚!”
马车里传来一个略带沙哑,明显是被烟熏久了的声音,不耐烦地催促。
“少废话,买到了就赶紧走,再贵也得买!”
“你没看见刺史府,长史府,还有冯都督家那些管事都在这儿抢吗?”
“没这东西,往后怎么去那些府上递话?怎么跟那些大人谈生意?”
“这叫牌面儿!”
“懂不懂?快去!”
“再去给我抢两盒烟丝来,钱不够我这儿还有!”
胖子管事苦着脸,看着那挤得跟打仗似的人堆,只得咬了咬牙,又硬着头皮往里扎进去。
店铺后堂,赵怀陵捻着自己修剪得体的山羊胡,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火爆的景象,脸上每一道褶子里都透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