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英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似乎在抗拒，但最终还是缓缓抬起头，目光迎向柳叶。
那双眼睛里，有挣扎，有迷茫，还有一种柳叶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压着。
“告诉我。”
柳叶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这样的？”
“是我柳叶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
他问得很直接，不想再绕弯子。
这种猜谜般的相处，让他觉得疲惫。
贺兰英的呼吸急促了一瞬，眼神剧烈地闪烁，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她张了张嘴，最终却只吐出几个字。
“没什么，你别问了。”
柳叶看着她的样子，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来。
这丫头性子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硬逼是没用的，他郁闷地踢了踢廊下的石子，石子咕噜噜滚进草丛不见了踪影。
“行，你不说，我也不问了。”
柳叶泄气似的摆摆手，语气有些颓然。
过了好一会儿，贺兰英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忽然低声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长安？”
柳叶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他转过身，重新靠回廊柱，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思索了片刻才回答。
“不急，长安那潭水，刚搅浑了，暗流正急着呢，陛下那盘棋刚下到一半，程名振那帮愣头青的火气也没消。”
“我现在回去，不是正给人当靶子打？”
“再等等，等他们那股劲儿泄了，等水稍微清一点，看清楚底下到底是什么鱼在翻腾。”
“大概还得三四个月吧。”
“正好，这段时间就当给自己放个长假，在这儿养养膘，看看风景，挺好的。”
“三四个月。”
贺兰英低声重复了一遍。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就在柳叶以为她又不会开口时，她忽然用一种近乎专业的语气分析道：“程名振，梁建方，高侃，张仁愿，王孝杰…”
“这几个领头的，都是这几年在边镇立了些军功，升上来的，年轻气盛，手里握着兵权，最是看不起靠商路，靠巧计出头的人。”
柳叶有些意外地挑眉。
他没想到贺兰英会主动接这个话茬，更没想到她的分析如此精准，切中要害。
他来了兴趣，转过身，正对着她。
“继续说，你对这些人还挺了解？”
贺兰英抬起头，这次眼神里多了些神采。
她微微挺直了脊背，语速也比刚才快了些。
“程名振在东平一带打过几场硬仗，性子火爆。”
“梁建方是当年跟着卫公打过吐谷浑的人，实战经验丰富，但心眼小，最记仇。”
“高侃这人心思阴沉，手段狠，在幽州那边名声不太好听，但确实能打。”
“张仁愿稍微圆滑点，算是这几个人里脑子比较清楚的，但也架不住大势裹挟。”
“王孝杰最年轻，家世最好，心气也最高，总想着建功立业，压过老一辈的风头。”
她侃侃而谈，如数家珍。
对长安军中这些新生代将领的背景，剖析得清晰透彻。
柳叶静静听着，眼中流露出欣赏和一丝了然。
这才是他认识的贺兰英。
贺兰英最后总结道：“他们就是一群被眼前的军功和权势迷了眼的愣头青，他们觉得你和王玄策抢了他们升官发财，开疆拓土的机会，挡了他们这些正经武人的路。”
“恨你，那是恨之入骨。”
“现在又被颜老头那封莫名其妙的弹劾煽起了火气。”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异常严肃。
“你千万别小看这帮人的冲动，他们脑子里只有刀枪和军功簿，可不会像朝堂上的老狐狸们一样顾忌什么后果，权衡什么利益。”
“真要觉得你挡了路，恨极了，脑子一热，指不定能做出什么混账事。”
“暗地里下绊子都算轻的！”
“真逼急了，找几个死士弄点意外，也不是没可能。”
“他们根本不会去想动了你，会引起多大的风波，给陛下添多大的麻烦！”
柳叶听得心中微凛，面色也凝重了几分。
他知道贺兰英不是在危言耸听，勋贵子弟间的龌蹉，将门中的狠厉手段，她从小耳濡目染，看得比谁都清楚。
她这是在用最直白的方式提醒他。
长安的敌人，不仅有庙堂上的阴谋算计，还有军营里那些可能不管不顾，只想拔掉眼中钉的愣头青。
这丫头，哪里是不想说话？
她心里憋着大事呢！
一丝久违的的笑容终于爬上了柳叶的嘴角。
他轻笑一声，带着些许感慨和释然。
“看来让待在长安这些年，是把你憋坏了，这一张嘴，还是那么犀利，直戳要害啊。”
贺兰英被他突然的笑容和语气搞得一愣，脸颊似乎更红了一点，眼神有些闪躲，低声道：“我就是瞎说，你觉得有用就好。”
“有用，当然有用！”
柳叶肯定地点点头，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筋骨。
他看着庭院里生机勃勃的景色，又看看身边这个重新活过来的女孩，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你说得对，看来我这身子骨，是该练练了。”
“啊？”
贺兰英这下彻底懵了，完全跟不上柳叶跳跃的思维。
练练？
练什么？
柳叶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笑容里带着几分认真。
“我想跟你学武。”
“学武？！”
贺兰英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嘴巴微张，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她上下打量着柳叶。
“你别开玩笑了！”
她第一反应就是柳叶在逗她。
“你看我像开玩笑吗？”
柳叶收起笑容，表情前所未有的郑重。
“脑子够用，也得配上能保住这脑子的身手才行。”
“你说得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那些愣头青真发起疯来，难道我就只能指望护卫？”
“总得有点自保之力，跑起来也快点。”
“况且，这些年东奔西跑，案牍劳形，身子骨是真不行了。”
“正好趁这几个月休假，练练筋骨，就当强身健体了。”
“怎么样，贺兰师傅？”
他半开玩笑地拱了拱手，眼神里却满是期待和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