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宿国公府邸的后角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程处默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一脸的生无可恋,肩上挎着个半瘪的包袱,一步三晃地挪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平日最爱的锦袍皱巴巴的,活像在咸菜缸里腌了一宿。
“老匹夫,不讲理,岭南那鬼地方是人待的吗?”
他嘴里嘟嘟囔囔,声音含混不清,全是怨气。
“小爷我招谁惹谁了?”
“不就是多睡了几个时辰,至于发配三千里?”
他越想越气,抬脚狠狠踢飞了路边一颗无辜的小石子。
石子划出一道抛物线,“啪”地一声砸在对面坊墙上,留下个浅浅的白印。
就在他对着坊墙运气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诧异从旁边响起。
“处默兄?这大清早的,练脚法呢?”
程处默一激灵。
回头一看,只见东平郡公府的二公子程务挺,正牵着一匹油光水滑的黑马,站在几步开外,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这小子比程处默小四岁,身材倒是挺结实,圆脸盘,浓眉大眼,带着点没心没肺的憨劲儿。
两人平日里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酒搭子。
斗鸡走狗,惹是生非,狼狈为奸的时候不少。
“练个屁!”
程处默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像霜打的茄子。
“老头子疯了!”
程务挺牵着马凑近,上下打量着程处默这副逃荒似的尊容和他肩上的小包袱,狐疑道:“你这是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我倒想!”
程处默一肚子邪火正愁没地方发,可算逮着个树洞了。
他一把拉住程务挺的胳膊,唾沫星子差点喷对方脸上。
“我爹那个不讲理的老匹夫,他把我发配到岭南去了!”
“还要跟着薛万彻去海上漂着!”
“说是当什么游骑将军!”
程务挺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脖子。
“处默兄,这听着是好事啊?”
“薛大将军那可是我辈楷模!”
“岭南虽然远了点,瘴气重了点,但听说风光奇异,海产肥美。”
“好个屁!”
程处默简直要跳起来。
“老头子分明是嫌我在长安碍眼,想把我支得远远的!”
“岭南啊,过去那是流放犯人的地方!”
“一去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回来!”
他越说越绝望,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晒成黑炭的悲惨未来。
程务挺听着程处默喋喋不休的抱怨,脸上那点惊讶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
“薛大将军,岭南…”
他喃喃自语,眼神飘忽起来。
程处默正沉浸在自己的悲惨世界里,没注意到程务挺眼神的变化,继续倒苦水。
“你爹多好,虽然也管你,起码没把你往火坑里推,我爹他就是个老顽固!”
他搜肠刮肚想找个更狠的词。
“处默兄!”
程务挺突然打断他,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热情。
“你说岭南那边,那个柳叶,是不是就在那儿?”
“啊?”
程处默一愣,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跳这么远。
“怎么了?你问他干嘛?”
程务挺的眼睛更亮了,甚至隐隐透着一丝凶光,压低了声音。
“处默兄,你是不知道!”
“我爹在家,天天骂这个柳叶!”
“说他是个搅屎棍!”
“说他用诡计断了我们武人的前程!”
他越说越激动,拳头都攥紧了。
“我爹恨他恨得牙根痒痒,每次提起他,饭都能少吃两碗,我也早就想见识见识了,这柳叶到底是何方神圣!”
程处默听着,心里的憋屈感突然找到了一个奇怪的宣泄口。
他看着程务挺那张带着明显冲动和无脑的脸,一个大胆又有点蔫坏的主意冒出了头。
“见识?”
程处默故意拖长了调子,脸上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凑近程务挺耳边。
“光见识多没劲啊?”
“你想想,你爹那么恨他,你要是能…嗯?”
他做了个捏拳头的动作,挤眉弄眼。
“神不知鬼不觉地替你爹出口恶气,那才叫真本事!”
“那才叫孝顺儿子!”
“等你回来了,你爹还不得高看你一眼?以后在家说话都响亮三分!”
程务挺被他忽悠得一愣一愣的,血液仿佛都涌上了头顶。
是啊!
替父分忧!
替父出气!
教训那个可恶的柳叶!
这可比在长安打架斗殴刺激多了,也威风多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凯旋归来,父亲拍着他肩膀欣慰大笑的场景。
“处默兄!你说得对!”
程务挺猛地一拍大腿,眼睛放光。
“我跟你一起去岭南,我倒要看看那个柳叶,是个什么货色!”
他完全没意识到程处默是在给他挖坑,只觉得热血沸腾,恨不得插翅飞到岭南。
程处默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绷着,假装担忧。
“你跟我去,这不好吧?”
“你爹能同意?”
“管他呢!”
程务挺此时的脑子里,已经完全被替父报仇的豪情塞满了。
“我留封信,就说去西山别苑散心一段时间!”
“老头子天天忙他那点破事,十天半个月见不着我人影是常事!”
“等我们教训完了柳叶,神不知鬼不觉就回来了!”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这计划天衣无缝。
于是,在一个本该程处默独自踏上流放之路的清晨,变成了两个年轻人秘密出征的起点。
程处默的怨气被程务挺的莽撞分担了不少,他甚至有点隐秘的幸灾乐祸,想着有这傻小子陪绑,路上不至于太闷,说不定还能看他出糗。
而程务挺则沉浸在一股近乎悲壮的兴奋中,仿佛自己是肩负重任的孤胆英雄。
...
东平郡公府.
日子一天天过去,长安城里依旧是朝堂暗涌,各方势力角力。
程名振连着几天在府里都没见到儿子程务挺的影子,起先并未在意。
这小子平时就野惯了,三五天不着家也是常事。
多半又是跟程处默那群狐朋狗友,跑去城外哪个庄子猎兔子,斗鸡去了,直到第四天傍晚,他从兵部回来,晚饭时看着对面空着的座位,才觉得有点不对劲。
平常这小子再野,饭点总是准时滚回来的。
他皱眉问旁边的夫人。
“务挺呢?又跑哪疯去了?”
郡公夫人也一脸茫然。
“不是老爷你说,他可能去西山别苑了吗?”
“前日管家提过一嘴,说孩子留话说去那边散散心,过几日就回。”
“西山别苑?”
程名振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妙。
西山别苑是他家在城外的一座小庄子,程务挺确实偶尔会去,但从未连续几天都不露面。
而且这次连个确切消息都没传回来。
“来人!把管家叫来!”
他沉着脸吩咐。
管家很快弓着腰小跑进来,脸上也带着点不安。
“公爷。”
“二公子到底去哪了?什么时候走的?带了几个人?”
程名振盯着他,眼神锐利。
管家被他看得心头发毛,赶紧回道:“回公爷,二公子是四天前清早走的,小的当时在门口看到他牵马出门,顺口问了一句。”
“二公子说在城里闷得慌,要去西山别苑透透气,三五天就回。”
程名振追问道:“派人去西山别苑问了吗?”
“今天下午已经派人快马去了。”
管家擦了擦额角的汗。
“算算时辰,传信的人应该快回来了。”
程名振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虽然愣头愣脑,但并非毫无分寸。
就算去西山,也绝不会四五天音信全无,连打发个人回府报平安都懒?
这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