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节,杨弘礼,刘洎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长孙无忌,李大师,杨师道,于志宁,这四人态度已经如此鲜明地表态支持柳叶,已经占了七人中的多数。
宰相群体内部的意见,其实已经倾斜了。
宇文节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
“驸马确实是个人物,今晚这顿饭,吃得人心里不上不下。”
“他虽一字不提,但意思都在酒里了。”
“如今这局面,崔家是烂泥扶不上墙,陛下心意也已明了。”
杨弘礼灌了一大口醒酒汤,抹了抹嘴,粗声道:“费那脑子干什么?我看明白了!柳叶有钱有势,手底下能人还多,陛下也看重!”
“崔家那帮人,自己屁股都擦不干净,还搅风搅雨,活该倒霉!”
他心思相对简单,看风向很准。
刘洎最为谨慎精明,他脑子飞快地转着。
长孙无忌是首辅的表态,李大师的私交,杨师道的宫中背景,于志宁的太子根基,再加上杨弘礼的随大流和宇文节的松动…
自己就算心里对世家还有点香火情,此刻跳出来唱反调,也毫无意义,只会被孤立。
他清了清嗓子,做出苦笑状。
“驸马这鸿门宴,请得让人没脾气。”
“罢了罢了,今日赴宴本身,态度也就在其中了。”
“我等总不能让陛下和首辅为难。”
长孙无忌环视一圈,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有定数。
他放下汤碗,笑道:“既然大家看法趋同,那事情就简单了。”
“柳叶那边的意思,我们心照了。”
“陛下那边,想必也乐见其成。”
“崔家之事,朝廷自有公断。”
“我等身为宰辅,当以国事为重,以陛下心意和朝廷法度为准绳。”
他这话,等于给这次非正式的小型会议定了调。
宰相群体,全体默认支持柳叶,站在皇帝想要整顿清理崔家势力的这一边。
“都回去歇着吧。”
长孙无忌摆摆手,意味深长地说道:“明日开始,各部各司其职,”
“总不能让一些糊涂人,再把朝堂搅得乌烟瘴气。”
宰相们的态度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庞大的官僚体系。
接下来的几日,长安城暗流涌动。
那些参与了哭谏的官员们,很快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
原本关系尚可的同僚,言语间变得疏离。
那些身居要职,态度中立的上司,谈话中开始隐含规劝。
更有甚者,吏部考功司的人,拿着卷宗不经意地问起一些陈年旧事。
长孙无忌门下的一些官员最先清醒过来。
私下找到老师或靠山,言辞恳切地表示自己绝不再掺和崔家的事。
李大师和杨师道那边,也有亲近的官员被点拨,明白了风向。
于志宁则更直接,太子詹事府系统的人,天然就明白该站哪边。
宇文节,杨弘礼,刘洎三人,虽然是被动站队,但既然有了风向,约束自己派系的官员也是应有之义。
一层层压力传递下去,如同无形的筛子。
大部分官员掂量了一下分量,想想自己的前程甚至身家性命,很快选择了退缩,有的称病告假,有的闭门谢客,有的则悄悄托人向柳叶或宰相一方递话,表示悔意。
短短十余天,原本声势浩大的四十多名官员,如同冰雪遇到了暖阳,迅速消融瓦解。
只剩下约莫二十人左右。
这些人要么是崔家的铁杆姻亲故旧,利益捆绑极深。
要么是出身寒门却极其推崇世家的清流,有着近乎顽固的道德坚持。
要么就是被崔家捏着重大把柄,退无可退之人。
十五天后,又一个朔风凛冽的清晨。
太极宫大殿内,气氛比上次更加压抑。
当冗长的日常奏对接近尾声时,那二十多名官员如同排练过一般,再次齐刷刷出班,匍匐于冰冷的金砖之上。
为首的赵廷均声音嘶哑,涕泪横流,言辞更加激烈悲愤。
“陛下,十五日了!”
“清河,博陵崔氏,水深火热,冤屈未雪!”
“无数士子翘首以盼,天下文脉悬于一线啊陛下!”
“恳请陛下明察秋毫,严惩构陷忠良,祸乱天下的元凶巨恶!”
“否则,臣等,臣等唯有一头撞死在这金銮殿上,以死明志!”
悲怆的哭喊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
这一次,朝堂上安静得可怕。
没有上次的喧哗,也没有人附和。
其他官员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
宰相们站在最前列,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
李世民端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冕旒低垂,遮住了他大半个表情。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出声安抚,也没有暴怒呵斥。
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那一片匍匐的身影,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嘲弄,一种了然于胸的,猫戏老鼠般的从容。
他微微侧头,目光投向侍立在丹陛旁的大宝,轻轻颔首。
大宝立刻会意,挺直了腰板,向前半步,朗声宣读。
“陛下有旨,着即宣读,查有司所奏。”
“原刑部侍郎崔敦礼,贞观十年主理洛州漕粮亏空案期间,收受博陵崔氏指示,枉法曲断。”
“掩盖其族人崔明远盗卖官粮,致运河转运延误之重罪,证据确凿,着即革职,交大理寺严审!”
“查原工部员外郎曲文焕,贞观十二年督修汴渠堤坝,虚报工料,强征民夫,中饱私囊,致堤坝次年溃决,淹毙百姓七十三人。”
“其贪墨所得大部转交清河崔氏宗族,着即革职,拿问下狱!”
“查原河南道巡察使文弘度,永徽元年巡察期间,纵容博陵崔氏旁支崔振海强夺民田三千亩,逼死人命三条。”
“却颠倒黑白,反诬苦主为刁民,着即革职,押解进京候审!”
字字如冰锥,清晰地刺破了那些哭嚎,狠狠扎进每一个匍匐在地官员的心头。
一连串的名字和罪行被清晰地罗列出来,涉及的官员无一例外,都出自清河或博陵崔氏,或者与崔家有着极深的利益输送关系。
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那二十多名跪在地上的官员,哭声戛然而止。
有人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有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还有人下意识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绝望。
他们明白了。
陛下哪里是没表态?
他早就查得一清二楚!
之前的隐忍不发,不过是在等百骑司梳理完证据链,等宰相们统一思想稳住朝堂,等那些立场不坚定的墙头草被筛掉!
现在,时机到了。
他亲手撕开了他们最后一块遮羞布,将属于崔家和他们自己的罪证,当庭甩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这是陛下在用最冷酷,最直接的方式宣告。
这场闹剧,该收场了。
崔家这棵树,连同它深扎在朝堂上的腐朽根系,都将被连根拔起。
而陛下,就是那个执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