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急促地喘息着,在御案后来回踱步,明黄的靴子踩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沉重的回响。
“倒了就动摇国本?好大的帽子!”
“朕看他们是怕崔家倒了,拔出萝卜带出泥!”
“怕他们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跟着一起见光!”
他停在窗前,猛地推开一扇雕花木窗,冰冷的寒风裹挟着雪花瞬间灌入,吹得他鬓角散落的发丝飞扬。
他看着窗外一片银装素裹,看似平静的长安城,眼神却冰冷刺骨。
“想用这招来逼朕就范?让朕出手按住柳叶?休想!”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气。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那群老狐狸看笑话。
他需要冷静,需要反击的武器。
李世民猛地转身,眼神如同淬火的寒铁,直直钉在一直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的大宝身上。
“大宝!”
“奴婢在!”
大宝一个激灵,立刻躬身应道,心提到了嗓子眼。
“听着!”
李世民的语速又快又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立刻给朕传令百骑司!”
“名单上这些人,给朕细细地查!”
“从他们祖上三代开始查起!”
“任何蛛丝马迹,只要够分量,都给我挖出来,整理成册!”
“是,陛下!”
大宝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动了真怒,那些跪谏的大臣怕是要倒大霉了。
他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去安排。
消息像长了翅膀,穿过风雪,也送到了上林苑长公主府。
温暖的暖阁里,柳叶正抱着个黄铜暖炉,翻看着一本账簿。
席君买快步进来,低声将朝堂上的风波和皇帝震怒,下令彻查的消息说了。
“东家,这次崔家是狗急跳墙,扯了四十多个官员下水,阵仗不小。”
“陛下那边压力看来很大。”
柳叶听完合上账簿,随手丢在旁边的矮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端起旁边温着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陛下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这点阵仗,不过是给他添点乐子罢了。”
“至于我们,该吃吃,该喝喝。”
“这样,你立刻去趟登科楼,就说我做东,请几位宰相大人赏雪饮酒,务必请到。”
席君买一愣。
“全都请?”
“长孙无忌,李大师,杨师道,杨弘礼,于志宁,宇文节,刘洎。”
柳叶报菜名似的念出七个名字。
“七位宰相,全都请。”
席君买更疑惑了。
“东家,崔家的事正闹得沸沸扬扬,您这时候大张旗鼓请宰相吃饭,会不会太扎眼?”
“扎眼才好。”
柳叶放下酒杯,搓了搓手。
“越扎眼,越显得咱们坦荡。”
“除了陛下召见,我这登科楼的帖子,如今长安城里还真没几个人会驳面子。”
“去吧,按我说的办。”
夜幕降临,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
平康坊内依旧流光溢彩,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
登科楼内却是暖如春煦。
巨大的鎏金炭盆烧得正旺,名贵的苏合香在室内袅袅萦绕。
临街的窗子蒙着半透明的轻纱,映着外面街市的灯火,如梦似幻。
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居中摆放,琳琅满目的珍馐佳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琥珀色的美酒在夜光杯中荡漾。
柳叶一身宽松的素青色锦袍,袖口镶着银狐毛,正笑吟吟地站在门口迎客。
“长孙兄,你可是踩着点儿来的!”
“快请快请,赶紧喝杯热酒暖暖!”
长孙无忌刚露面,柳叶就热情地迎上去。
长孙无忌那张圆胖的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柳兄好雅兴,这等风雪天设宴,倒是别致。”
“哪里哪里,就是想着许久未见几位宰相,正好得了些好酒好菜,不敢独享。”
柳叶打着哈哈,将他引到主位旁边。
接着是李大师。
这位老宰相性子疏朗些,一进门就哈哈笑道:“你小子有好酒不早说,害得老夫在家冻得够呛!”
他跟柳叶熟稔,说话也随意。
杨师道和于志宁几乎前后脚到。
杨师道清癯儒雅,对着柳叶微微颔首,笑容含蓄。
“驸马爷有心了。”
他与柳叶关系微妙,因着宫里的杨妃和两位皇子与柳叶多有牵扯,态度自然偏向柳叶。
于志宁则板正些,只是拱手道:“叨扰驸马了。”
作为曾经的太子洗马,他是铁杆的太子党,而太子李承乾几乎是在柳家长大的,他的立场不言而喻。
宇文节,杨弘礼,刘洎三人稍晚些结伴而来。
宇文节笑容有些客套,眼神带着探究。
杨弘礼身材高大,嗓门也大,进门就嚷着。
“好香啊!”
“驸马爷果然会享受!”
刘洎则显得最为谨慎,眼神在柳叶和其他几位宰相之间不着痕迹地扫过,微微拱手,话不多。
柳叶对每个人都热情周到,亲自安排座位,斟酒布菜,谈笑风生,话题天南海北。
唯独一件事,柳叶绝口不提。
清河崔氏,博陵崔氏,以及今日朝堂上那场震动长安的风波。
仿佛那一切从未发生过,今晚只是一场纯粹的老友聚会,只为赏雪品酒,联络感情。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精致的菜肴流水般送上,美酒也换了一轮。
杨弘礼已经喝得有点上头,拍着桌子夸赞一道炙鹿脯火候绝妙。
宇文节和刘洎面上也带着笑意,心里却越来越打鼓。
柳叶越是热情周到,越是只谈风月,他们就越觉得这顿饭吃得非同寻常。
终于,最后一道甜汤撤下,侍女奉上漱口的清茶和热毛巾。
柳叶仿佛才尽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微醺,拱手笑道:“瞧我这记性,光顾着喝酒聊天了。”
“几位宰相事务繁忙,不敢多耽搁。”
“外面雪大,马车已经备好,送诸位回府,改日再聚!”
他亲自将七位宰相送到登科楼门口,看着他们各自登上自家华丽的马车,消失在风雪夜色中。
七辆马车并未各自归家,而是默契地驶向了同一个方向。
赵国公长孙无忌的府邸。
在长孙府那间温暖而私密的书房里,炭火同样烧得很旺。
七位当朝宰相围坐,侍女奉上醒酒汤后便屏退左右,厚重的门扉紧紧关闭,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
空气中残留着酒气,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形的凝重和思虑。
长孙无忌端起醒酒汤抿了一口,打破了沉默。
“都说说吧,柳叶这顿饭,吃得如何?”
李大师捋着胡子,最先开口。
“这小子!越来越滑头了!”
“从头到尾,半句正经事不提,就是吃吃喝喝,谈笑风生。”
“但这意思,还用说吗?”
“摆明了是看咱们的态度来了。”
杨师道点点头,语气温和但立场明确。
“驸马此举,看似寻常,实则高明。”
“不施压,不逼迫,只摆出这份从容和底气。”
“崔家之事,闹得天怒人怨,证据确凿,非是驸马无端构陷。”
“况且,宫里头态度也很明确了。”
于志宁坐得笔直,沉声道:“太子殿下视驸马如亲长。”
“清河,博陵崔氏所为,动摇国本,祸乱地方,岂能姑息?”
“于公于私,都当支持驸马澄清是非,以正视听。”
他把太子这块招牌稳稳地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