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上空,厚重的铅云低垂,闷雷在云层深处隐隐滚动,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来。
一场蓄势已久的暴雨呼之欲出。
上林苑,长公主府的书房却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压抑。
柳叶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指节分明的手指正捏着一张薄薄的纸笺。
那是刚刚从河东飞鸽传来的密报。
他看到马周如何不动声色地离间清河博陵,又如何用南瓜军粮养起一群“精兵强将”去堵崔氏祠堂大门,最后兵不血刃地让博陵崔氏割肉求和,吐出二十多万亩良田。
柳叶的嘴角先是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紧接着,他猛地一掌拍在坚硬的红木扶手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突兀。
“好!好一个马宾王!”
柳叶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他站起身,在铺着厚实地毡的书房里踱了两步,靴子踩在上面只有沉闷的声响。
“挨了一刀,躺了几个月,硬是给躺出个乾坤大挪移!”
“清河博陵几百年的同气连枝,让他几锅南瓜粥就搅得稀碎!”
他踱到窗边,猛地推开一扇雕花木窗。
潮湿的风裹着泥土的气息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几缕碎发。
外间的韩平闻声探头,看见柳叶脸上那混合着兴奋与畅快的神情,又默默地缩了回去。
“养乞丐堵门,泼粪祠堂!”
柳叶低声笑了出来。
“这主意够刁钻,也够下作!”
“可对付清河崔显那条钻进死胡同的老狗,正是对症下药!”
“祖宗的脸面比命还金贵,那就打烂他的脸!”
他转身,目光灼灼地扫过书案上那份密报。
“博陵崔敬倒是个人精,懂得壮士断腕,花钱买平安。”
“二十多万亩良田,这买命钱交得痛快。”
“行,契约精神,我柳叶认。”
“以后商场上见真章,正合我意!”
柳叶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
博陵的暂时退让,清河的濒临崩溃,马周在河东打开了局面,更撬动了整个世家联盟的基石。
时机,前所未有的成熟了!
再不动手,更待何时!
“韩平!”
“东家!”
韩平立刻进来,垂手肃立。
“备马!去兴化坊总行!”
柳叶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利落地披上。
“传我命令,竹叶轩,凡掌柜级及以上,无论手头在忙什么,立刻放下!”
“半个时辰内,总行议事厅集合!”
“迟到的,明年就别来了!”
“另外,会议内容一字不漏,快马传抄,发往天下各处分号!”
“我要让每一个竹叶轩的掌柜,伙计都知道,从今天起,没有试探,没有留手,只有一往无前!”
“是!东家!”
韩平心头一凛,立刻转身飞奔而去,脚步都带着风。
...
兴化坊,竹叶轩总行。
这座长安城的地标性建筑,此刻气氛凝重得如同铁块。
外面阴云密布,雷声愈发清晰,议事厅内却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几十位掌管着竹叶轩庞大帝国各条命脉的掌柜们齐聚一堂,鸦雀无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柳叶坐在主位。
他没有废话,直接将马周在河东的成果简略通报,重点落在清河崔氏的惨状和博陵崔氏的割地求和上。
“各位!”
“马掌柜在河东,用命和脑子给我们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屏息凝神的脸。
“从今日起,竹叶轩,全面出击!”
“目标,彻底挤垮清河崔氏和博陵崔氏在天下所有的生意!”
“我要他们货架上无货可卖!”
“库房里积压如山!”
“商路上寸步难行!”
“银库里耗干最后一枚铜钱!”
“第一!”
柳叶竖起一根手指。
“掐死他们的咽喉!”
“盐,铁,布,粮,这些命脉产业,我们握有定价权和渠道优势的,价格直接压到他们成本线以下!”
“我们不赚,甚至小亏,也要让他们卖一匹亏一匹!”
“特别是清河崔氏的盐引,布匹,往死里打!”
“博陵那边,既然收了他们的买路钱,盐引布匹暂时按兵不动,但其他东西给我狠狠地挤!”
“让他们知道,二十万亩田,只够买个祠堂清净,买不了商路太平!”
负责盐引的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也是竹叶轩的老人了。
他闻言立刻接口道:“东家放心!”
“河东,河北的盐场,咱们早就打通关节,成本本就低于他们。”
“我这就给河东送信,清河崔氏盐铺对面,我竹叶轩的招牌就挂起来,价钱压他三成!”
“看他能撑几日!”
布匹行的女掌柜也斩钉截铁的说道:“库房里压着的蜀锦和松江布,足够淹了清河崔氏在长安,洛阳的十家铺子!”
“明天就放出去,价钱只比他们的粗棉布贵一成!”
“看谁还买他们的粗布!”
“好!”柳叶点头。
“第二!”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如同竖起一把利剑。
“堵死他们的出路!”
“西域所有商路,凡挂崔氏旗号的商队,无论清河博陵,一律给我卡死!”
“第三,挖空他们的根基!”
“放出风去,凡是在崔氏铺子里做事的大掌柜,账房先生,手艺精湛的工匠,只要肯带人过来,竹叶轩一律三倍工钱!”
“有本事独当一面的,直接给干股!”
负责人事的韩平眼中精光一闪。
“清河崔氏在长安那几个老字号铺子的几个关键人物,早就眉来眼去了。”
“东家这剂猛药下去,属下保证,三天之内,他们就得唱空城计!”
柳叶满意地看着麾下这群被彻底点燃的干将,沉声道:“诸位,今日我竹叶轩登台,就是要砸碎他们!”
“放手去做,银钱,货物,官府关节,一切有我柳叶担着!”
“谨遵东家号令!”
几十位掌柜轰然应诺,声音震得议事厅的烛火都摇曳了一下。
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熊熊战意,仿佛看到一场瓜分庞然大物的盛宴即将开始。
会议结束得干脆利落。
柳叶的命令被迅速整理成册,盖上鲜红的竹叶轩总行大印。
十几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兴化坊,消失在通往各州府的官道上。
更轻捷的信鸽,则扑棱着翅膀,带着决定性的命令飞向天下各处。
无形的硝烟,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唐的商业版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