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溯到两天之前。

    

    当龙脉中射出的紫色光柱渐渐消散，鸣人与大和从过去回到现在，远在木叶的卡卡西忽然有所感应。

    

    骤然失力的手指握不住水杯，任由它从掌中滑落，陶瓷撞在地板上摔成碎片，温热的茶水洒落一地。

    

    眩晕感阵阵袭来，他单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按住刺痛不已的额头，咬牙忍耐着突如其来的不适。

    

    来自遥远过去的、被封印术覆盖的记忆从脑海深处钻出，在灵魂中发出尖锐的呐喊。

    

    “卡卡西前辈，具体的前因后果我并不清楚……”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要是能早一点跟他和好就好了。”

    

    “卡卡西，如果有后悔的事……”

    

    “一定要早点弥补才行啊！”

    

    卡卡西猛地睁开眼睛，仰起头向后退了几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从额角滑落，在动作间流到眼尾，和无法自控的泪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落入面罩。

    

    --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我就得到过提醒……

    

    --可还是太晚了。

    

    --要是再早一些……哪怕只有几天也好……

    

    他低下头，恍惚看到大和当初在自己手上划开的伤痕。

    

    血珠从水滴形的伤口沁出，一颗接着一颗，蓄满了掌心之后又从指缝溢出。

    

    但在下一秒，伤痕悄然消失，血迹也不复存在，视野中只有自己那只完好无损的左手，苍白又冰冷。

    

    卡卡西顺着颈绳拿出藏在衣服里的护身符，用左手紧紧握住，感受着熟悉的圆润弧度。

    

    许久之后，他缓缓松开手，看到护身符边缘在掌心压出了一道红痕，宛如还未愈合的旧疤。

    

    --说起来，我的那枚……是不是还留在那条河里呢？

    

    他将护身符放回衣服里面，紧贴着胸膛的皮肤，拿起外套走了出去。

    

    时间已是初秋，树叶泛起浅淡的枯黄，空气透着丝丝凉意，一呼一吸之间直往人肺腑里钻。

    

    卡卡西走到小河边，循着记忆来到自己一生也不会忘记的地方，从草坡走下河堤，连鞋都没脱就走入了冰凉的河水。

    

    他蹲下身用手翻动水下的石块，目光仔细逡巡过每一条缝隙，专注到好像在寻找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藏。

    

    直到天色渐晚，夕阳西下，他仍旧和十几年前一样一无所获。

    

    手脚早已被冰冷的河水冲刷到麻木，甚至有了一丝温暖的错觉。

    

    卡卡西略显颓丧地走回草坡，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潺潺流淌的河水发呆。

    

    --怎么就是找不到？

    

    迷茫之中，他想起当初两人刚“决裂”不久之后，奈落几乎每个夜晚都会强撑着还未痊愈的身体下河寻找。

    

    深秋时节的河水肯定比现在还要冷。

    

    --那时，奈落该有多痛啊。

    

    他缓缓低下头，纯白的头发纷纷垂落脸颊两旁，在风中轻轻摇晃。

    

    似乎有晶莹的碎光从他脸上坠落，滴入脚边的泥土消失不见。

    

    --坠崖回来之后，奈落就不再寻找吊坠了，是对这件事已经绝望了吗？

    

    卡卡西得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天完全黑了下去，路灯在夜幕之中接连亮起。

    

    和十几年前一样的昏黄光线洒落在卡卡西身上，把他变回了当初那个迷茫又痛苦的少年。

    

    “卡卡西。”

    

    身后响起温和的呼唤，卡卡西连忙擦了一下眼睛，站起身转头望着来人，低声回应道：

    

    “……火影大人。”

    

    水门走到卡卡西身边，示意他和自己一起坐下。

    

    并肩坐好后，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水门才轻声问道：“你全都想起来了吗？”

    

    “嗯。”

    

    “抱歉，卡卡西，当时为了保证时间线的稳定，我只能这么做。”

    

    卡卡西轻轻摇了摇头：

    

    “水门老师你没做错什么，更何况……

    

    遇到大和的时候，早就已经来不及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福至心灵。

    

    --如果我能用龙脉回到更早的时间呢？

    

    --回到那个毁掉了奈落一生的雨夜……

    

    --从一开始就让那件事不发生的话，奈落会不会就能活下来了？

    

    看到卡卡西变换的神情，水门隐约猜出他在想什么，面色严肃起来，眉宇间尽是不赞同的神色：

    

    “卡卡西，不可以有这么危险的想法。

    

    时间是一种禁忌，如果改变了过去，现在这个未来也会不复存在。

    

    到那时，事情很可能会变得更糟。”

    

    --更糟？

    

    --对我来说，还有比失去奈落更糟糕的事情吗？

    

    卡卡西心中苦笑一声，偏过头不再和水门有任何交流。

    

    --凭什么如果奈落活着，事情就可能会变得更坏。

    

    --难道现在我拥有的一切，都只能通过献祭奈落的生命才能得来吗？

    

    --这一点都不公平，为什么替这些事情付出代价的，就只有奈落他一个人……！

    

    卡卡西死死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在情绪激愤的状况下发出不理智的声音。

    

    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出他此刻动荡的情绪。

    

    水门望着卡卡西沉默的侧影。

    

    即使有面罩遮掩，他也能看出对方下颌绷得很紧，似乎正忍耐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愤怒。

    

    水门知道卡卡西还没想通。

    

    可他没有再劝，而是在心底暗自叹息，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歉疚。

    

    成为火影这些年来，他几乎什么都没有失去。

    

    因奈落而得以保全妻儿的他，难道还要义正辞严地命令卡卡西放下执念，并且告诉对方，想要拯救自己碎掉的那一半灵魂是不对的么？

    

    他自觉说不出口。

    

    任何人都做不到这么虚伪残忍的事。

    

    不过，水门并不担心卡卡西真的会走上歧途。

    

    人生中失之交臂的执念最难释怀，但卡卡西向来知道孰轻孰重。

    

    他只是需要时间来让大脑恢复冷静。

    

    --或许这份知道该如何选择的清醒和自我牺牲，才是让卡卡西痛苦至今的根源。

    

    水门抬头望向漫天星河，随后闭上眼睛，感受着夜间清冷潮湿的寒风。

    

    良久，卡卡西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风中传来。

    

    “你说的我都能明白，水门老师……”

    

    “我只是……太过不甘心……”

    

    风静静地吹着，代替了无法示之于人的哽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