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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张希安刚把笔搁下,帐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很轻,但很稳,踩在沙土地上几乎没声音。
他抬起头。
帐帘被掀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是上下。
他还是那身浅青色布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里带着点赶路后的疲惫。身上沾着夜露,肩头有些湿。
“回来了。”张希安说。
“嗯。”上下应了一声,走到桌子前。
他没坐,就站着。
“怎么样?”张希安问。
上下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放在桌上。是张粗鞣的羊皮,上面用炭条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线和标记。
“黑石岭往西,五十里。”上下手指点在羊皮上一处,“越国大营在这儿。我摸到三里外的小山头看的,营帐连成片,数不清。夜里篝火,像撒了一地星星。”
张希安拿起羊皮,凑到灯下看。
炭笔痕迹很淡,但画得仔细。山形,河流,营区范围,甚至标出了几处疑似马厩和粮草堆放的地方。
“人数?”张希安问。
“不下三万。”上下说。
张希安手指一顿。
“三万?”
“只多不少。”上下声音很平,“而且不是越国一家。旗号我认得,有越国的青狼旗,还有北戎的黑鹰旗。两家的兵,混在一块儿扎营。”
帐里一下子静了。
灯焰晃了晃。
张希安盯着羊皮,没说话。
三万。越国和北戎合兵。
他之前猜过北狄有动静,却没想到是北戎。北戎在更西边,跟越国中间还隔着两个小部族。这两家怎么凑到一起的?
“前锋呢?”张希安问。
“已经过了边境。”上下说,“大概五千轻骑,昨天午时过的界碑。现在应该在黑石岭东边二十里左右扎营,等后面大队。”
“装备?”
“越国兵披皮甲,多用弯刀。北戎人穿毛毡,使长矛和弓箭。我看见了云梯,不多,大概十几架。冲车没见着,可能在后军。”
张希安把羊皮放下,身子往后靠了靠。
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三万。青州军满打满算六万,听起来多一倍。可他知道,那六万里能拉出来野战的,不超过四万。剩下的,老弱病残,守城都勉强。
“你亲眼看见合兵?”张希安又问了一遍。
“亲眼。”上下说,“两家的营帐混着扎,炊烟都混在一块儿。巡夜的哨兵,一队青狼旗,一队黑鹰旗,交错着走。不会是假的。”
张希安点点头。
他信。
上下没必要骗他。而且这种事,骗也骗不了多久,大军一动,什么都清楚了。
“辛苦。”张希安说,“去歇着吧。”
上下没动。
“还有事?”张希安看他。
“越国领兵的,是个生脸。”上下说,“四十来岁,左边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我听见哨兵喊他‘疤脸将军’。”
“北戎那边呢?”
“北戎领兵的是个老头,头发都白了,但骑在马上挺得笔直。他们喊他‘老鹰’。”
张希安把这些记在心里。
疤脸将军。老鹰。
没听过。不是两边常驻边境的将领。看来是专门调来的。
“知道了。”他说。
上下这才转身,朝帐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说:“他们明早应该会拔营,往黑石岭方向移动。最快后天晌午,前锋就能到岭下。”
说完,他掀帘出去了。
帐里又静下来。
张希安坐着,盯着桌上那张羊皮。
三万。
合兵。
他忽然站起来,朝帐外喊:“来人!”
一个亲兵跑进来。
“去叫王康,杨二虎。”张希安说,“马上来议事。”
“是!”
亲兵跑走了。
张希安走到帐角,那里立着个木架子,上面蒙着块布。他扯开布,底下是个沙盘。
青州边境的地形,山川河流,关隘城池,都用泥沙堆了出来,插着小旗。
他盯着黑石岭那个位置。
岭很高,很陡,只有一条窄路能过车马。易守难攻。但要是被敌人抢先占了,反过来就是一道天险,能把青州军堵死在山这边。
不能让他们占岭。
张希安手指按在沙盘边缘,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帐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重,急。
王康先冲进来,盔甲都没穿整齐,看样子是从床上直接爬起来的。杨二虎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系腰带,脸上还带着睡意。
“统领,出什么事了?”王康问。
“敌情。”张希安说,手指向沙盘,“上下刚回来。越国和北戎合兵,三万,前锋五千轻骑已经过境了。”
王康和杨二虎脸色都变了。
“三万?”杨二虎嗓门大,“他娘的!两家凑一块儿来了?”
“嗯。”张希安点头,“领兵的,越国是个疤脸将军,北戎是个叫老鹰的老头。都不是熟面孔。”
王康走到沙盘前,低头看:“现在到哪儿了?”
“前锋在黑石岭东二十里扎营。大队在后面,明天拔营,往岭子方向来。”张希安说,“最快后天晌午,前锋就能到岭下。”
杨二虎骂了一句脏话。
王康没吭声,盯着沙盘,眼睛来回扫。
“咱们六万。”杨二虎说,“六万对三万,二打一,怕他个鸟!”
“账不是这么算的。”张希安摇头,“六万里,能拉出去打的,有多少你心里没数?守城的,押粮的,看仓库的,这些都不能动。真正能调去黑石岭的,最多两万五。”
两万五对三万。
而且对方是两家合兵,士气正盛。这边是仓促应战,军心能稳到什么程度,难说。
“那也得打!”杨二虎说,“总不能把岭子让给他们吧?岭子一丢,后面一马平川,他们骑兵撒开了跑,咱们更没法打!”
“我知道。”张希安说。
他手指在沙盘上移动,从黑石岭往东划,划过一片标着丘陵的沙堆,又划过一条代表河流的凹槽。
“王康。”他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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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你带所有骑兵,明天天一亮就出发。”张希安手指点在一处丘陵,“去这儿,野狐沟。沟里地形复杂,藏得住人。你带人埋伏在那儿,等他们前锋过沟的时候,冲出来,拦腰截断。不用全歼,打乱他们阵型就行,拖住他们半天。”
王康盯着沙盘上那个点,脑子里飞快地转。
野狐沟,离黑石岭三十里。沟长,两边是土坡,确实适合埋伏。
“我带多少人?”他问。
“所有骑兵。”张希安说,“三千骑,全给你。记住,打了就跑,别缠斗。你的任务是拖时间,不是拼命。”
“明白。”王康点头。
“杨二虎。”张希安转向另一边。
“在!”
“你带步兵,去黑石岭。”张希安手指点在岭子上,“抢在他们前面,把岭子占住。岭上那道关隘,给我加固,堵死。滚木擂石,热水热油,全备上。我要你守住岭子,至少五天。”
杨二虎咧嘴:“五天?统领,给我五千人,我能守半个月!”
“我给你八千。”张希安说,“岭上原本有一千守军,你再带七千人上去。粮草我给你备足,箭矢管够。但记住,你的任务是守,不是攻。一步都不许下岭!”
“是!”杨二虎挺直腰板。
张希安又看向沙盘。
“剩下的兵力,”他手指在青州城和周边几个县城上点了点,“全部收缩,回防青州城。同时传令各县,坚壁清野。城外三十里内,所有村庄、集镇,百姓全部撤进城里。带不走的粮食,烧掉。水井,填掉。房子,能拆的拆,不能拆的烧。一根草都不要给他们留。”
王康和杨二虎对视一眼。
坚壁清野。这是要拼到底了。
“统领,”王康犹豫了一下,“城外那些百姓……肯搬吗?”
“不肯也得肯。”张希安声音冷下来,“告诉他们,北戎兵过来,烧杀抢掠,鸡犬不留。是现在搬,还是等死,让他们自己选。”
杨二虎重重点头:“对!就这么说!吓死他们!”
张希安没接话。
他盯着沙盘,脑子里飞快地算。
王康拖住前锋半天,杨二虎抢下黑石岭。然后据险而守,消耗敌军锐气。同时坚壁清野,断他们粮草补给。
北戎和越国合兵三万,听着吓人,但两家凑一块儿,指挥能不能顺畅?粮草怎么分配?战利品怎么分?这些都是问题。
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而青州军,背靠青州城,粮草军械可以源源不断送上来。只要黑石岭不丢,就能一直耗下去。
耗到他们粮尽,耗到他们内讧。
这就是他的打算。
“都听明白了?”张希安抬起头。
“明白!”王康和杨二虎齐声应道。
“那去准备。”张希安摆手,“王康,骑兵寅时出发,必须赶在天亮前赶到野狐沟。杨二虎,你连夜点兵,带足器械,卯时出发,午时前必须上岭!”
“是!”
两人行礼,转身快步出去了。
帐帘落下,晃了晃。
张希安还站在沙盘前,没动。
灯焰又跳了一下。
帐外有风声,呜咽着刮过营区,吹得火把噼啪响。
他盯着沙盘上那个代表黑石岭的小土堆,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到桌边,坐下。
羊皮还摊在桌上,炭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清清楚楚。
三万。
他伸手,把羊皮卷起来,塞进怀里。
然后站起来,走到帐边,掀开帘子。
外面黑漆漆的,只有几处巡逻的火把在移动。更远处,是连绵的营帐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
风很冷。
张希安站了一会儿,放下帘子。
他走回桌边,吹熄了灯。
帐里暗下来。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沉。
三万敌军。
五千前锋。
黑石岭。
野狐沟。
这些词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太阳穴发胀。
他躺到床上,和衣躺着,睁着眼看帐顶。
帐顶什么也看不见,一片黑。
但闭上眼睛,沙盘上的地形就浮出来,清清楚楚。
哪儿有山,哪儿有河,哪儿能埋伏,哪儿能阻击。
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走到帐外就停了。
张希安没动。
帐外的人也没动,就站着。
过了几息,脚步声又响起,渐渐远去。
张希安知道是谁。
上下。
那小子,没去睡,还在外面转。
是担心?还是别的什么?
张希安翻了个身,面朝里。
睡是睡不着了。
他干脆坐起来,摸黑走到桌边,又把灯点上。
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摊开,再看。
炭笔的痕迹在灯下显得更深。
三万。
他手指沿着那条代表敌军行进路线的虚线,一点点往前划。
划到黑石岭,停住。
然后往下划,划到野狐沟。
再往下,划到青州城。
一条线,弯弯曲曲,像条蛇。
蛇要咬过来了。
得打它七寸。
张希安盯着羊皮,眼睛一眨不眨。
帐外,风声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