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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26章 军营夜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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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希安走回自己营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营地里点起了火把,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掀开帐帘进去,里面黑乎乎的,还没点灯。

    他摸到火折子,擦亮,把油灯点上。

    灯芯噼啪响了两声,昏黄的光晕开来,照亮了不大的营帐。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盔甲和刀。简单得很。

    他在椅子上坐下,盔甲都没脱。

    脑子里还是上下那句话。

    “他们疼。”

    “看着可怜。”

    说得那么淡,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张希安听出来了,那底下压着东西。不是冷漠,不是麻木,是种……看透了生死之后,还剩下的那点东西。

    他揉了揉眉心。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急。然后有人在帐外喊:“统领!”

    张希安抬头:“进来。”

    帐帘掀开,是个年轻兵士,喘着气,脸上蒙着布——现在营里都这样,怕传上病。

    “统领,营门外……有人要见您。”

    张希安皱眉:“谁?”

    “是个女的。”兵士说,“穿得严严实实的,说是您家里人。守门的兄弟不让进,她就站在那儿不走,非要见您。”

    张希安一下子站起来:“女的?长什么样?”

    “天黑,看不清脸。裹着头巾,穿着厚衣裳。她说她姓王。”

    王。

    张希安心头一跳。王萱?

    她怎么来了?这儿离张家几十里路,又是大晚上的……

    “带我去。”他说。

    营门离得不远,走一会儿就到。

    老远就看见栅栏外面站着个人,确实裹得严实,头上包着头巾,身上披着件深色斗篷。两个守门的兵士挡在前面,手里拿着长矛,横着。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一个兵士嗓门很大,“军营重地,又是特殊时候,谁都不能进!这是军令!”

    那人没动,就站在那儿。

    张希安快步走过去。

    走近了,看清了。虽然裹着头巾,但那身形,那站姿……

    “萱儿?”他喊了一声。

    那人转过身来。

    头巾

    张希安心里一紧,几步跨到栅栏边:“你怎么来了?”

    王萱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眼睛眨了眨。

    守门的兵士看见张希安,赶紧行礼:“统领!这女子非要见您,属下已经说了……”

    “我知道。”张希安摆摆手,眼睛还盯着王萱,“你退开些。”

    兵士犹豫了一下,退后几步,但还是警惕地盯着。

    张希安走近栅栏,隔着木头柱子看王萱:“大晚上的,你一个人跑这儿来?路上出什么事怎么办?”

    王萱把头上的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脸被风吹得有点红,眼睛

    “我担心。”她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听说营里闹瘟疫,死了人。我在家坐不住。”

    张希安叹了口气:“胡闹。这儿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万一染上了……”

    “我知道。”王萱打断他,“所以我没说要进去。我就想看看你,看你还好不好。”

    她说着,上下打量张希安。从他脸上看到身上,又从身上看到脸上。

    张希安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我没事。好好的。”

    “瘦了。”王萱说。

    “没有。”

    “就是瘦了。”王萱很肯定,“脸上肉少了,眼睛

    张希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萱往前走了半步,离栅栏更近了点。火把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营里……到底怎么样了?”她问,“外头传得厉害,说死不少人。”

    张希安沉默了一下。

    “是死了些。”他说,“天花,来得猛。已经隔开了,药也用上了,现在……控制住了。”

    他说“控制住了”的时候,语气有点重,像是要说服自己。

    王萱盯着他:“真的?”

    “真的。”张希安说,“死了十几个,还有几十个在治。军医说,最凶的时候过去了。”

    王萱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吐出口气。

    “那就好。”她说,“家里都好,你别担心。爹那边也还好,就是老念叨你,说让你小心些。”

    张希安点点头。

    “江楠和李清语呢?”他问。

    “都安分。”王萱说,“江楠还是老样子,不爱说话,整天在屋里待着。李清语帮着黄雪梅管账,倒是挺上心。黄雪梅……能干,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她都打理得清清楚楚。”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一句一句的,像在汇报。

    张希安听着,心里那点绷着的劲儿,稍微松了松。

    家还在那儿,好好的。有人在管着,有人在守着。

    “你呢?”他问,“一个人跑出来,家里谁看着?”

    “我跟花椒一起出来的。”王萱说,“没事。家里离这儿不远,我们骑马来的,两个时辰就到了。”

    “两个时辰……”张希安皱眉,“大晚上的,路上要是遇到……”

    “遇到什么?”王萱看他,“土匪?强盗?青州府的路,你上任之后派人清了多少次了?现在干净得很。”

    她说得有理有据。

    张希安又没话说了。

    两人隔着栅栏站着,一时都没开口。

    风吹过来,把火把吹得呼呼响。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王萱忽然说:“你眉心里有道印子。”

    张希安一愣:“什么?”

    “这儿。”王萱抬起手,隔着栅栏的空隙指了指自己眉心,“你老皱着眉,这儿有道印子,深了。”

    张希安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眉心。

    确实,绷得紧。

    “事儿多。”他说,“营里的事,上头的事,边境的事……一堆。”

    王萱看着他,眼神软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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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太拼。”她说,“身子是自己的。你要是倒了,这一大家子怎么办?”

    张希安看着她,忽然笑了下。

    很淡的笑,就嘴角扯了扯。

    “知道了。”他说。

    王萱也笑了下,但笑得很短,一下就没了。

    她又看了看营门里面,那些帐篷,那些火光,那些走来走去的人影。

    “我能进去看一眼吗?”她问,“就一眼,看看你住的地方。”

    张希安摇头:“不行。疫病没清干净,你不能冒险。”

    王萱抿了抿嘴,没坚持。

    “那……我回去了。”她说。

    “现在?”张希安看了眼天色,“天都黑透了,你一个人骑马回去?”

    “不然呢?”王萱说,“我还能在这儿过夜?”

    张希安想了想:“我让人送你。”

    “不用。”王萱说,“你营里的人手本来就不够,还分出来送我?我自己能行。”

    “不行。”张希安这次很坚决,“必须送。我让王康派两个人,跟你一起回去。”

    王萱看着他,看了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好。”

    张希安转身对那个还在旁边守着的兵士说:“去,找王校尉,让他派两个可靠的兄弟过来,护送夫人回家。”

    兵士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栅栏边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王萱把手从斗篷里伸出来,扶在栅栏的木柱上。她的手很白,在火光下显得有点透明。

    “你……”她开口,又停住。

    “嗯?”

    “你自己小心。”王萱说,“别老往病区跑。你是统领,不是大夫。”

    张希安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去病区了?”

    王萱瞥了他一眼:“你身上有味儿。”

    张希安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

    确实,那股混杂着草药和别的什么的味道,还沾在衣服上。

    “我去看了看。”他说。

    “看什么?”

    “看……”张希安顿了顿,“看一个人。”

    “谁?”

    “国师的弟子。”张希安说,“叫上下。他在那儿照顾病人。”

    王萱眉头微皱:“国师的人?他怎么会……”

    “不知道。”张希安说,“但他在那儿,实实在在地照顾人。喂药,喂水,擦脸……做得比谁都认真。”

    王萱没说话,似乎在琢磨。

    “他说了一句话。”张希安又说,“他说,那些人疼,看着可怜。”

    王萱抬起眼看他。

    “你觉得呢?”她问。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他说,“他不像表面上那么冷。”

    王萱点了点头,没再问。

    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

    两匹马,三个人。前面是王康,后面跟着两个骑兵。

    王康勒住马,跳下来,快步走到栅栏边,先对张希安行礼:“统领。”

    然后看向王萱,眉头皱得紧紧的:“姐,你怎么……”

    “来了就来了。”王萱打断他,“别说废话。送我回去。”

    王康看了张希安一眼。

    张希安点头:“送她回去,路上小心。送到家门口,看着进去了再走。”

    “是。”王康应下。

    王萱重新把头巾包好,裹紧斗篷。

    她看了张希安一眼。

    就一眼。

    “我走了。”她说。

    “路上慢点。”张希安说。

    王萱转身,朝马走去。王康扶着她上马,自己也翻身上了另一匹。两个骑兵跟在后头。

    马蹄声响起,渐渐远去。

    张希安站在栅栏边,看着那几团黑影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完全看不见了,他才转过身。

    守门的兵士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统领……”兵士小声说,“夫人对您真好。”

    张希安没接话。

    他拍了拍那兵士的肩膀,转身朝营里走去。

    灯火在身后,一点点远了。

    他走得很慢。

    脑子里一会儿是上下那句话,一会儿是王萱那双亮亮的眼睛。

    他们疼。

    看着可怜。

    你别太拼。

    你要是倒了,这一大家子怎么办……

    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张希安抬起头,看了眼天。

    黑沉沉的天,一颗星星都没有。

    他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迈开步子,朝隔离区那边走去。

    还有人在那儿疼。

    还有人在那儿可怜。

    他得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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