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皇宫。
一座高楼之上。
杨承然盖着羊毛毯,在窗边赏雪。
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冷静而专注地做一件事了。
自从那个女人死后。
那个女人曾告诉他,若是遇到想不明白的事,不要轻易下结论,需要择一静处、看一动物,静下心来思考。
以前,杨承然便是这么做的。
但自从他二品修为被废后,他越来越难以保持冷静了。
这几日发生的事,太多了。
直到今日,杨承然才想起来这一茬。
杨承然对于南宫浅浅的死亡,虽有痛心,但不至于太过伤心。
因为对于他来说,南宫浅浅只是一个助力。
没什么太深的感情。
杨承然对于乔蒹葭以‘为自己名声着想’为名头,拒绝成为皇后之事,也不太在意。
因为杨承然也没有喜欢过乔蒹葭。
乔蒹葭只是他的谋士。
那个女人,留给他杨承然的谋士。
杨承然此生三十余载,踏过权谋风浪,见过无数红颜,真正令他心动、难以忘怀的,自始至终唯有一人。
杨承然还记得初见她时,她的模样......
正在杨承然回忆之时,殿门开了。
杨承然皱眉转头。
何人胆敢不通报直接闯入?
当诛九族!
但是当杨承然看见两个来者的时候,他反而笑了出来。
因为这两个是他孩子,也是她的孩子。
是她,留给朕的念想。
只见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女童很大了,约有十一岁的模样,正是大公主杨璐璐。
男童很小,只有五岁左右,正是杨承然最宠爱的儿子,五皇子杨远征。
也是未来的太子。
满朝文武都知道,杨承然有很多个儿子,却唯独宠爱这一个儿子。
无论将来皇后是谁,杨远征都会过继给那个皇后,成为嫡子。
从而接过大位。
但除了乔蒹葭与丽妃外,无人知道,杨承然为何如此宠爱这个儿子。
只因杨远征有一个在杨承然心中无人能及的生母。
“璐璐,远征,来爹爹这里。”
杨承然撩开了毛毯,想让两个孩子钻进来与自己一起赏雪。
杨远征倒是丝毫未犹豫,直接跑了过去,钻进了杨承然的怀抱。
只是杨璐璐脚步未动,有些扭捏犹豫。
杨承然见状,好奇地问道:“怎么了璐璐?搬进皇宫来住不过半载,就惧怕了爹爹不成?”
杨璐璐摇了摇头,十分有规矩的行礼道:“启禀父皇,母妃说儿臣已经长大了,不可再像往日那般与父皇亲昵。”
“哼!”杨承然闻言脸色瞬间就差了许多,“乔蒹葭就是事多!朕还能对自己亲女儿有色心不成???”
杨璐璐想替母妃争辩一下。
但她不敢。
与杨远征不同的是,杨璐璐是见过自己生母的。
所以,杨璐璐知道母妃的不容易。
母妃乔蒹葭继承了生母的几乎所有东西,武力、智力、魄力等等。
却唯独没有继承到杨承然的绝对信任。
“也罢也罢,”杨承然看女儿的脸色,以为是自己说重了,随后摆了摆手,“你再去拿一床被子来躺着吧,此处开窗,你也随她天生畏寒,别冻着了。”
杨璐璐行礼:“是,父皇。”
杨璐璐轻车熟路地走到不远处的柜子中,掏出来了一床被子,随后来到宽大的龙榻上,与杨远征一左一右地躺在了父皇的身边。
赏雪。
杨承然能赏雪、杨璐璐也能。
但杨远征不能,他只看了几眼,就躺不住的看向父皇:“爹爹,雪花有什么好看的啊?”
杨承然笑了笑,宠溺地揉了揉杨远征的头:“远征啊,你还小,不懂这雪中有你娘亲,她便是一个如雪一般既寒冷又柔软的女人。”
“儿臣的娘亲?”杨远征好奇地问道,“爹爹,儿臣的娘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闻言,杨承然看着雪花的眼神,渐渐地有了光彩。
“她是一个很强很强的女人。”
“爹爹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比你姐姐大不了几岁。”
“那时候啊,正是大梁城儒道相争的鼎盛时期。”
“妙一皇祖母只有新月姑姑这一个女儿,儒家称无子不贤不得为后,所以父皇就被过继给了皇祖母。”
“后来朕才知道,这不过他们为了对抗凉王叔祖的谋划之一罢了。”
“但是哪怕父皇成为了皇祖母的儿子,却依然没有被立为太子。”
“因为皇祖母很偏心凉王叔祖,甚至让皇祖父把凉王叔祖,立为了皇太弟。”
“那次雷霆手段之后,父皇这枚有几率成为储君的王爷,就成为了弃子。”
“王府也是无人问津。”
“朕的童年也不如其他皇族那般逍遥自在,朕每天就在王府中世子小院,看书看天看风看雨。”
“很少看雪,因为雪更冷,更孤独。”
“不过,有一点值得欣慰的是,皇祖母虽然对待父皇这个儿子一般,却唯独对朕这个皇孙,关爱有加。”
“皇祖母时常带着凉王叔祖来看我,她让我了解这王朝大事、让我了解儒道秘辛、让我了解到了很多很多事。”
“但朕依然是一只被困在王府的笼中鸟。”
“直到那一年,朕还记得,是南棠传出来了妖妃之案。”
“朕当时颇为不解,因为根据皇祖母给朕的消息,姚妃明明是救国之人,她为拯救衰退的南棠奔波数年,却为何一夜之间变成了害国之人?”
“那是朕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皇权的强大。”
“皇权,可以让黑的,变成白的。”
“也可以让白的,变成黑的、红的。”
“脏的!”
“朕恐惧了,因为当时,新月姑姑经常来找父皇。”
“新月姑姑虽然跟朕年纪相仿,但她在大梁的地位,却跟朕截然相反。”
“朕知道,他们在密谋对付凉王叔祖!”
“于是朕更怕了。”
“朕怕他们败了,凉王叔祖与皇祖母不及以前这般时常来看我,甚至会厌恶我!”
“朕更怕他们赢了,因为父皇从来没有关爱过我这个儿子!”
“那父皇与新月姑姑将来会不会像南棠神来皇帝对姚妃一样,把我踢死?”
“朕每天都在恐惧中度过。”
“于是就留下了病。”
“而也就在这个时候,皇祖母又来了。”
“她这次,带来了一个婢女。”
“这个婢女,就是你们的娘亲,也是朕生命中看到的第一束光......”
“她叫贞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