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漏茶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风铃发出一串清越的声响,驱散了檐下积郁的潮气。午后的阳光透过格子窗,在榻榻米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抹茶与和果子的甜香,与社奉行所的肃穆截然不同,却又因隐藏的秘密而显得格外凝重。
“你们先聊,我去帮你们望望风。”托马放下手中的茶具,对着荧和神里绫华点了点头,脚步轻快地走向后院——那里有一扇隐蔽的侧门,能观察到周围的动静。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总要来这里集合呀?”派蒙好奇地打量着室内,墙上挂着几幅描绘神社祭典的浮世绘,角落里的博古架上摆着精致的陶瓷小摆件,看起来就像普通的茶室。
神里绫华跪坐在榻榻米上,为荧斟上一杯抹茶,浅绿色的茶汤在粗陶碗中微微晃动。“曾经这里是将军赐予社奉行的封地,唯社奉行的神里家才能规划、建设、修缮,甚至管理出入人员。”她的指尖划过碗沿,声音低沉了些,“这都是由于社奉行统管祭祀事务的特殊性,许多时候需要旁人回避——比如与神明相关的密议,或是涉及家族核心的决策。”
“我知道了,需要一点神秘感。”派蒙恍然大悟,拍了拍翅膀。
“后来在城中的祭祀事宜变少了以后,先辈们就修建了这座仅社奉行相关人员才能自由进出的茶室。”神里绫华端起自己的茶碗,轻轻抿了一口,“平日里会对外营业,招待一些信得过的商户,但内室永远只对自己人开放。”
“唔,那确实很适合作为秘密基地。”派蒙绕着博古架飞了一圈,被一个造型奇特的狐狸面具吸引了注意力。
神里绫华将视线转向荧,神色恢复了严肃:“好了,既然这里可以畅所欲言,那么旅行者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关于稻妻,关于将军,或是关于眼狩令,只要是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荧放下茶碗,目光直视着神里绫华:“雷电将军是个怎样的神?”
这个问题让神里绫华的动作顿了顿,她垂下眼帘,似乎在回忆那些遥远的会面。“将军大人她……我虽然见过将军大人的次数很少,大多都是各种祭祀仪式上,隔着重重人群远远观望……”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敬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记忆中除了威严、尊贵和无与伦比的威压感之外,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便是……她的情感似乎非常淡薄。比起‘统治者’,或许更像一个无情的‘执行者’,以各种形式践行着‘永恒’这唯一的目标。”
“就像……一个只会按程序运转的人偶?”派蒙忍不住插嘴。
神里绫华没有否定,只是轻轻点头:“她的眼中似乎只有‘永恒’二字,任何可能动摇永恒的事物,都会被她视为必须清除的障碍。眼狩令,大概就是她为了‘冻结’稻妻的变化而做出的决断。”
“没有其他人反抗眼狩令吗?”荧继续问道,她很难相信一个如此严苛的政令,会没有大规模的反抗。
神里绫华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其实……对绝大部分人而言,眼狩令是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毕竟能够得到神之眼的人少之又少,甚至可能还会招来嫉妒——‘为什么是他得到了神明的眷顾,而我没有?’”
她叹了口气:“因此大部分民众只会选择冷漠处之,甚至有人觉得,眼狩令能让‘幸运儿’变得和自己一样平凡,也算是一种‘公平’。”
“怎么这样……有点令人生气。”派蒙气鼓鼓地说,“他们就不怕有一天,自己或者身边的人也被夺走神之眼吗?”
“不过除了我们之外,还是有远在海只岛的‘反抗军’存在的。”神里绫华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许多已经失去或者害怕失去神之眼的人,都在海只岛的珊瑚宫麾下组成了反抗组织,与幕府军对峙。”
“反抗军?专门反抗眼狩令吗?”派蒙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希望。
“嗯,但事情没那么简单。”神里绫华的眉头微微皱起,“至于珊瑚宫……海只岛的珊瑚宫自古便和鸣神岛的幕府存在着信仰上的冲突。他们信奉的是海只大御神,与将军大人的信仰本就对立。也不知由他们领导的反抗军,是否别有所图呢……”
她没有明说,但语气中的担忧显而易见——反抗军的存在,或许能牵制幕府,却也可能让稻妻陷入更深的分裂。
“你有试过正式提议反对眼狩令么?”荧问道,她想知道社奉行在这场博弈中,究竟做过多少努力。
“当然试过。”神里绫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可每次废除眼狩令的提案提交到天守阁,都会因天领奉行和勘定奉行两方的否决而作废。他们一直摆出一副无条件支持将军决定的态度,没有任何商讨的意思,仿佛‘将军的意志’就是绝对的真理。”
她望着窗外飘落的樱花瓣,轻声自语:“不过话说回来,将军忽然做出眼狩令这样的决定,又是否有什么来由呢……以前的她,虽然同样追求永恒,却从未如此极端过。”
(稻妻这位神明和钟离跟我说的不一样啊。)荧暗自思忖,(钟离说七神皆有自己的执念与考量,却从未提及雷电将军会如此“非人”。还有那位八重神子的话……“像我那位不成器的朋友”,看来这中间还有什么是钟离不知道的事情。)
“这样啊,我没有什么问题了。”荧摇了摇头。
“我还有个问题!”派蒙立刻举起手,像是课堂上抢答的学生。
“嗯?派蒙想问什么?”神里绫华温和地看向她。
派蒙飞到两人中间,语气急切:“你们想好要怎么对抗眼狩令了吗?总不能一直这样藏藏躲躲吧?”
神里绫华沉默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老实说……没有。”
“欸!”派蒙惊讶地张大了嘴,“连你们都没有办法吗?”
(看来还没想出解决的办法,就把我拉进来帮忙……)荧心里泛起一丝无奈,(唉……希望这件事上的付出能够少于让托马帮忙后的收益,不然这个交易我亏大了。)
“毕竟,要对抗眼狩令,就相当于要对抗神明啊。”神里绫华的声音里带着沉重的无力感,“光是做好这样的觉悟,就已经很难了。将军大人的力量深不可测,即便是反抗军,也只能在海只岛据守,根本无法撼动天守阁的权威。”
“那、那要怎么办?”派蒙急得团团转。
“所以目前为止,我们能做的只是想办法减少眼狩令的损失。”神里绫华解释道,“比如藏匿神之眼的持有者,把他们送到偏僻的村落或是商船上去;或者制造假的神之眼来应急,当天领奉行的人来搜查时,用仿品蒙混过关。”
“神之眼,居然还能造假!”派蒙瞪圆了眼睛,“那看起来和真的一样吗?会不会很容易被发现?”
“可别小瞧花见坂那些手艺人的工艺。”神里绫华露出一丝浅笑,“他们可以打造出肉眼难辨的神之眼仿品,连里面流动的‘光’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当然,只是样子像而已,没有真正的力量。”
(看来温迪的那枚神之眼也是伪造的。)荧恍然大悟,(我就说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玻璃珠子,还总戴着玩。只是这么一来,神之眼并不等同于灵根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看来魈的记忆确实出了差错……他说神之眼是“灵根的外化”,可仿品能以假乱真,说明神之眼更像是一种“容器”,而非与灵魂绑定的东西。)
神里绫华的笑容很快淡去,语气沉重起来:“可现在的问题就是,一直帮助我们伪造神之眼的正胜师傅,在前些天被天领奉行的人给逮捕了。”
“还是被发现了吗!”派蒙的声音里充满了惋惜,“那他现在怎么样了?会被判刑吗?”
“嗯,我们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暴露是没办法的事。”神里绫华的指尖紧紧攥着衣角,“但正胜师傅救过很多人,他为那些来不及转移的神之眼持有者争取了时间,我们绝对不能放弃他。”
“他救过很多人。”荧重复道,语气坚定。无论是出于交易,还是对无辜者的同情,这个人,她都必须救。
“我也是这样想的,但劫狱的事……”神里绫华的脸上露出为难,“碍于我和托马社奉行的身份,一旦暴露便会牵连整个神里家,恐怕此后的行动也再难有庇护。天领奉行早就想找借口削弱社奉行的势力了,我们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所以这就是要找我这个外人的原因啊。)荧心里了然,嘴上却问道:“那就把这件事抛给我吗?”
“呵呵,我们当然也不会把这件事完全甩给你一个人。”神里绫华连忙摇头,从怀里取出一枚刻着烟花图案的木牌,“做好准备的话,就到花见坂去吧,那里有一家叫做‘长野原’的烟花店,店主长野原宵宫是个很可靠的人,她一直在暗中帮助我们,你拿着这个木牌去找她,她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她将木牌递给荧,眼神诚恳:“宵宫对天领奉行的监狱很熟悉,而且她认识很多擅长潜入和制造混乱的手艺人,有她帮忙,成功率会高很多。”
派蒙接过木牌,翻来覆去地看着:“烟花店?听起来很热闹呢,没想到居然也是秘密基地的一部分。”
“稻妻的反抗,从来都藏在最热闹的地方。”神里绫华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就像烟花,平时只是点缀节庆的装饰,但若真要燃起,也能照亮整个夜空。”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荧握紧了手中的木牌,她知道,接下来的花见坂之行,将是她真正踏入稻妻漩涡的开始。而正胜师傅的命运,那些被藏匿的神之眼持有者的未来,甚至整个稻妻的走向,都将在这场看似微小的“劫狱”行动中,悄然改变。
托马的脚步声从后院传来,他探头进来,低声说:“外面没什么异常,不过天领奉行的巡逻队好像比平时多了些,你们要是要出去,得从侧门走。”
荧站起身,对神里绫华点了点头:“我会去花见坂的。”
“万事小心。”神里绫华也站起身,微微躬身,“宵宫会全力配合你,社奉行这边也会尽量吸引天领奉行的注意力。”
离开木漏茶室时,晚风吹起了荧的发梢。派蒙跟在她身边,小声说:“感觉越来越复杂了呢……又是反抗军,又是三大奉行,还有造假的神之眼……我们真的能帮上忙吗?”
荧抬头望向远处的天守阁,那里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峻。“至少,不能让我们白跑这一趟。”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决心。
花见坂的方向,已经亮起了第一盏灯笼,像一颗在黑夜中等待被点燃的星火。”
梦境空间内,当神里绫华提到“长野原烟花店”时,宵宫笑着说:“嘿嘿,没错!当时我一看到那个木牌,就知道有大事情要干啦!正胜师傅可是我爷爷的老朋友,救他我义不容辞!后来我们策划了一场超棒的‘烟花秀’,把天领奉行的监狱搅得鸡飞狗跳,顺利把人救出来了哦!”
神里绫华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那之后,我们社奉行借着‘追查劫狱者’的名义,顺势清查了天领奉行监狱里的冤假错案,释放了不少像正胜师傅这样的无辜者。虽然没有直接废除眼狩令,但至少让更多人免于受难。”
托马挠了挠头,补充道:“其实啊,天领奉行里也有不少人不认同眼狩令,只是敢怒不敢言。那次劫狱之后,有几个同情我们的官员,还偷偷给我们递消息呢。”
八重神子摇着团扇,轻笑道:“哦呀哦呀,没想到神里家的小姑娘居然也会玩‘借刀杀人’的把戏。不过话说回来,那个正胜师傅后来可出名了,他造的假神之眼成了反抗军的‘标配’,听说连天领奉行的小兵都分不清真假了呢。”
梦境空间的烟花渐渐散去,光尘重新凝聚成花见坂的街道虚影,长野原烟花店的灯笼亮着温暖的光,仿佛在等待着旅行者的到来。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的故事,将在烟花与刀锋的交织中,走向更汹涌的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