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自怅惘,忽地听银匠师傅开口说道:“倘若没记错的话,他先是称赞了我制作银器的工艺,接着便询问我是否可以定制银饰品……”
师傅的话与当初云曦跟她说的大差不差,云曦就是在征得银匠师傅确切的答复后,请他定制了这条心形项链。
这般想着,心情不由得激动起来,感觉云曦似乎离她很近,近到伸手可触,仿佛马上可以亲眼看到他的样子、拉住他的手、揽着他的腰、窝进他的怀抱。
可是,似乎又离她很远,他总是虚无缥缈,她如何伸手都触碰不到,他在她眼里总是虚幻的,总是看不真切。
原来世界上最近的距离不是你我面对着面触手可及,而是心与心的相通;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也不是你我相隔万里触碰不到,而是你曾经就在我面前我却不懂你的心!
短暂的兴奋过后,心情又暗淡下来,如今的她,总是患得患失,忽喜忽悲。
正自想入非非,那银匠师傅又开口了:“很快我对男孩儿起初的那点反感烟消云散了。倒不是因为他夸赞我手艺好,也不是因为他找我定制饰品,而是因为他这个人压根儿就叫人反感不起来。
他不仅有着动听的声音,还拥有完美的容颜和身材,上天仿佛把一切的美好集于他一人之身。
他的外在条件实在太优越了,堪称女娲造人之杰出神作,让人看一眼就打心眼儿里喜欢。
即便我一个男人,一个性向再正常不过的中年男人,也无法对这样一个人心生反感……”
说着说着,银匠师傅忍不住笑出鹅叫声,他自觉这话说得实是别扭,身为男人,这样子去夸奖另一个男人,听起来就不正常。
简宁却听着心旌荡漾,按耐不住地想:一个男人能对另一个男人的外形如此不吝夸赞,可见云曦生得有多俊俏!
她不由得想起外公曾跟她形容过崔云曦的长相。他说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词汇来形容他,他只能说崔云曦是那种让女人看一眼就再也拔不出来的男人。
那时的她还觉得外公过于夸张了,如今看来倒是自己狭隘了,连一个陌生男人对他外貌的评价都如此之高,可见外公并没有夸大其词。
她又联想起百年校庆那一次,云曦所到之处总会招来女生们啧啧的赞叹声;想起舞会上那些女孩儿们争相邀他跳舞的场景;想起素英与他碰面时奇怪的表现、以及杜浩然对他莫名的敌意,现如今这一切都自然而然地串联起来了。
看来所有明眼人都知道的事,唯独自己蒙在鼓里,只因为自己眼瞎且心拙,活活令自己的人生变得混沌了。
看来“一见杨过误终身”这句话用在云曦身上也毫不为过。
只可惜,自己再无机会亲眼看看他的模样,哪怕听听他的声音都再无可能了,这辈子都没有可能了!
泪水潸然而下,简宁沉着声音幽然而道:“您说的一点儿都没错!”
她声音中饱含哀伤,脱口而出的话语仿佛冒着寒气,听得银匠师傅心直发冷。
她这是自说自话,而不是对着他说,这一点银匠师傅心知肚明。
简宁脑海中涌起一波又一波回忆的浪潮:曾经云曦那醇厚低沉、磁性温柔、充满男性魅力的嗓音久久萦绕于耳边。
每一次他开口说话,那声音就像是用沉水香熏过的木质低音炮,醇厚的声线包裹着磁性低沉的沙哑,总能扣响她的心扉,触动她的灵魂,听着听着就叫人醉了心。
可现如今,再想听听他的声音都已成痴心妄想!
云曦,我没见过你的样子,但我对你的声音却是印记深刻、终生难忘。假如让我再遇见你,我一定能听声辨人,仅凭声音就能将你识别出来。
思绪纷飞,心情沮丧,悲伤愈发浓烈。
银匠师傅瞧着她黯然垂泪,虽不明其中缘由,但知她必定伤怀万分,想必是触景生情了。
为了缓解她的悲情,他接着往下说,以分散她的注意力。
“当时我正埋头工作,完全是心无旁骛,是他的说话声让我惊觉他的存在。有那么一瞬间,我心里的火直往上窜,但那入耳的声音实实在在是好听。
我下意识抬起头来,被映入眼帘的那张脸狠狠震撼到。
这张脸,加上这个声音,任谁人对他都会心生好感,我起初的那点不悦随之消散。
当然,我乃直男一枚,这点毋庸置疑,也非肤浅之辈,不会以貌取人,我对同性是绝对绝对不感冒的……”师傅再次重申,自己都忍俊不禁,抿唇浅笑。
“只是这个男生,太招人稀罕,尤其对我们这些搞艺术工作的,对美好事物总是持欣赏态度,所以我至今对他印象深刻。”
他越说越让简宁好奇心爆棚,终于忍耐不住脱口而问:“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师傅被她的问题问愣了,向上弯曲的唇角直接反向下垂,他满脸困惑,不假思索地询问:“怎么?你没见过他?”
不怪师傅大惑不解,送项链的人是那男生,他对女生爱意浓烈,这一点是男生的自然流露;
收项链的人是眼前这女生,她对男生送的项链珍爱至极,如今睹物思情,说明她对送项链之人挚爱有加,这一点也是女生的自然流露。
可女生却连男生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还反过来问我?这是个什么逻辑?难道他们从没见过面?
就算是友达以上恋人未满,面,总归是见过吧?
简宁被师傅问得心痛又心虚,她惭愧得无地自容,羞于启齿,只好缄口不答。
她与云曦之间那些曲折复杂的经历岂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楚?何况她更加不愿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人面前提起这些伤心过往,于是在面对银匠师傅的质疑时,她选择自动屏蔽,闭口不言。
师傅看穿她有难言之隐,既然她不愿说,他也不便强人所难。
但他也看到了女孩儿眼中闪烁着的温柔与期待,明白她想从自己这里打听到更多关于那男孩儿的一些事情,无论大事小情,只要是与他相关的,她都想听到。
于是乎,他决定毫不吝啬地讲给她听。
“这个男孩儿,他的外形讨人喜欢,然而与他交流之后,你会发现颜值是他不值一提的,他的思想、品行才真正叫人折服,他可不是那种徒有虚表的人。”
简宁很疑惑,这银匠师傅与云曦也就一面之缘,云曦不过请他定制了一条项链而已。
而关于这位银匠师傅,云曦也只跟自己提过一次,大体就是对他技艺和敬业精神的赞赏,此后,再未提及此人。
由此可见两人并无深交,亦无过多交往,怎的这银匠师傅就给予云曦如此之高的评价?仿佛能洞悉他内心似的。
正疑惑间,听得师傅说:“虽说我跟那小伙子仅是一面之缘,但与他交谈后却有一见如故之感,又兴许他与我脾性相投,深得我心罢了。”师傅朗朗而笑。
师傅这番话多少解开了简宁心中的疑惑。
是呀,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从不由时间长短来丈量,有些人相识寥寥数时,便胜却旁人相伴数年。心意相交,朝暮可抵岁月漫长,真真与相处时长无涉,只关乎心与心的交融。
看来,这师傅倒真与云曦投缘,他们片刻的相处,已胜过我与云曦一年之久的相伴,是以,他们能够心心相惜。
这也得以师傅阅历丰富,识人精明,不像我,心思笨拙,识人不明,竟生生误会了云曦!
如此想着,心情越发晦暗,悔恨深深占据了心灵!
师傅没过多关注到简宁低落的情绪,一味自顾自地讲述他的回忆:“我记得当时他跟我说想定制一条项链,送给他生命中一个很重要的人。
我问他项链想做成什么样子?他稍作思索,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他说:‘有这样一个男孩儿,命运从不眷顾于他,他的世界向来只有灰败,如同蝼蚁般的人生蹉磨得他自卑而脆弱,他也从不敢对生活抱有奢望。
直到一个女孩儿的出现,像一缕鲜活的阳光撞进他的生命,直直照进他荒芜了许久的心底。
女孩儿生得清纯脱俗,气质温婉,尤其笑起来的时候,干净又明朗。心情再灰暗,只要看到她的笑容,就会变得爽朗起来。
女孩儿的闯入,令男孩儿的生命瞬间燃起光明和希望!原来,这晦暗无光的人生里,也能撞见这样的明媚,也能生出一点,想要好好活下去的念想。‘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面上带着春风般的微笑,看得出来,他是由衷的快乐。”
简宁听得肝肠寸断,已然哭成了泪人儿!
“‘女孩儿单纯善良,原本生活得无忧无虑,可是……’
话锋一转,他脸上的笑容凝滞住。
他停顿下来,脸上的肌肉微微颤抖,我看出了他内心的起伏。
他挤出一丝苦笑,笑容很牵强,他强忍住内心的波澜,用尽量平静的口吻对我说:‘后来女孩儿遭遇了不幸,感情也受到重创,她的生活不再无忧无虑,她的脸上也不再见笑容……‘
他深深地埋下头去,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分明看到了他眼中闪烁的泪花。”
银匠师傅的声音变得低沉,如今回想起来当时的情景,仍被男孩儿的情绪所感染。
简宁也由无声垂泪变作低声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