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光柱消散的时候,小镇停滞已久的呼吸才仿佛终于接上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那些把冰柜镇围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巨柱,像是被人从底下抽走了根,自下而上的开始瓦解,最终碎成漫天的紫色星屑,刮进来的风一吹就散了。
此时,清冷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将银白的光芒洒在废墟上,把那些碎裂的石板、翻倒的车辆、还在冒烟的坑洞,都映照得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空气里那股刺鼻的焦糊味还没彻底散去,混着灰尘和某种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的甜腥气,黏在人的鼻腔里,怎么都擤不掉。
镇外渐渐传来脚步声。
一时间,无数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进这片刚刚才安静下来的废墟。
走在众人最前端的大多是警员,深蓝色制服,防暴盾牌,配合着他们的搭档精灵列队整齐,不断地向前推进着….
只是他们脸上的神情并不统一,有的绷着脸,有的咬着嘴唇,像是刚从什么更远的地方跑过来,还没来得及喘气。
他们后面跟着一群训练师,穿着睡衣的、工作服的、道馆训练服…还有零星的几名穿着朱橘或是紫葡学院制服的学员。
再后面是几个穿深色西装的联盟观察员,手里拿着平板,表情严肃,可他们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似乎是在实时向上面汇报着什么东西,
古鲁夏走在人群的最前面。
那头浅蓝的长发下,宛若极光一般的眼睛薄得像两片冰,自从那次事故后,他在看人的时候似乎就不再不带有半分温度。
可此刻那双堪称有些冰冷的眼睛正扫视着废墟,从那些倒下的精灵身上掠过,从那些碎裂的晶体上掠过,最后停留在之前最大光柱底部所在的方向。
“….?”
可哪怕他所带的已经是禁制撤去的第一时间就闯进来的支援,却也依然不是第一批抵达的…
因为第一个到的人,这个时间已经站在那颗悬浮在半空的紫桃子面前了。
徐琳从废墟边缘跑过来的时候,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她看到了那道身影…那个女人,穿着那件淡黄色的风衣,一头肩膀上扛着那只黄色电老鼠,头发则一如既往地散在身后。
她就那么站在悬浮在半空的紫色桃子面前,身型高挑纤细,整个人在月光的映照下出尘的宛若一位下凡的谪仙…
徐琳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声音变得无比沙哑:
“欣瑶姐!”
田欣瑶闻言侧了侧头,朝那个方向摆了摆手。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和邻居打招呼,然后她的手就放下了,放在了腰间的腰带上。
“解决它。”
伴随着田欣瑶有些冰冷的命令,那只皮卡丘从她肩上跳出去的那一瞬间,身体就绷成了一条直线。
下一刻,它的浑身上下每一根毛发似乎都迸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一时间,那只跃到半空的娇小身影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太阳。
紧接着在一声沉闷却巨大的轰鸣声中,一道格外粗壮的金色闪电从九天之上直直地劈下来。
那道雷太亮了。
亮得徐琳挡住了脸,亮得仙子伊布下意识抬起绷带遮住了眼睛,亮得远处那些正在跑来搜救的人脚步都顿了一下。
“咔嚓!!”
紧接着炸响的雷声更大,大得像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把一整片天空的雷都倒了下来,倒在这颗小小的、已经快要撑不住的桃子上。
剧烈的回声在废墟中来回撞了好几下才肯散去,每一下似乎都震得地面在抖。
待到雷光彻底消散之后,桃歹郎从半空中坠落,弹了一下,两下,然后瘫倒之后彻底不动了。
它的眼睛还睁着,那里面最后一点光闪了一下,灭了。
它就那么倒在地上,像一滩被揉烂了…还在冒着烟的紫色泥巴。
田欣瑶转身的时候,动作显得很慢。
她的鞋踩在晶体碎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废墟里格外清楚,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这片还没醒透的夜空。
她走到徐钰面前,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
她只是在看徐钰…这个半跪在地上依靠着妹妹的肩膀才维持着没有倒下、脸色白得像纸的纤细少女。
“怎么?这个果子让我摘,你不高兴了?”
徐钰有点勉强地偏过头,看了一眼那颗彻底失去战斗能力的桃子。
那东西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俨然再没有半点威胁了。
她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得像是用指甲在冰面上划了一道。
“怎么会?反正这东西伊比利亚当局也肯定不会让我带走,不如就这么让你卖它们个人情吧?”
她将话说得轻松,说得相当轻松,似乎根本不在乎这只幻兽的归属一般。
…
可实际上她们都没有说重点。
田欣瑶没有说“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徐钰也没有问。
她们都知道眼下二人之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田欣瑶之前说她回国了,可她又回来了。
…
上次在沙漠也是,这次也是———
她总是在徐钰和徐琳在遭遇危险的时候出现,像一个早就预知她们所有遭遇一般,精准到让人害怕。
徐钰不知道她是怎么从外面赶回来的…亦或是压根就没走,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在那些光柱消散之前就已经站在这里的,更不知道她是怎么在这片连方向都分不清的废墟中找到她的…
她只知道她来了,站在那颗桃子和她之间,带着那只黄色的强到离谱的小东西,用一记打雷直接收了她磨了半天才大残的人头…
远处人群的声音越来越近。
警员的脚步声,训练师的呼喊声,观察员对着通讯器汇报的声音,混在一起,从废墟的边缘涌过来。
田欣瑶眸子微微动了一下,在长长的眼睫轻轻随着眼睛眨巴了两下后,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先把你们的精灵收回来吧,那几个孩子伤得不轻,得赶紧让医疗队看看。”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坑底那三只还勉强睁着眼睛看着她们这边的精灵。
然后那抹极难察觉的柔光很快就被收起来了,那层以往有些略显凉薄的光芒又覆了上去。
“我把这个东西交接给他们,然后带你们离开。”
徐钰闻言并没有太过纠结地点了点头,哪怕她现在对这家伙心存芥蒂,却也实在不是把话挑明的好时候。
发生了这样的事…比起相信其他人,哪怕眼前这家伙有事瞒她,田欣瑶恐怕也要比其他人好得多…
只是她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脖子上的肌肉已经撑不住那颗头的重量了。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想展露太多当下自己的无力,只能迅速偏过头,用故作平稳的口吻对徐琳说:“扶我过去。”
在一同经历了那场大战后,徐琳当然知道姐姐此刻的状态。
她闻言当即将对方的手臂从自己的肩上拉过来绕到颈后,随后一只手撑着徐钰的腰,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慢慢地,像托着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把她从地上给托了起来。
徐钰的腿在站起来的那一刻猛地软了一下,膝盖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差点跪下去。
“嘶…抱歉…”
察觉到那一下忽然压在身上的重量,徐琳摇了摇头,咬着牙把姐姐的身体彻底靠在自己身上,用自己不算宽厚的肩膀,撑住了那个摇摇欲坠的、却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仙子伊布跟在她们脚边,缎带拖在地上,四条腿也在发抖,每一步都很慢,慢得像是在丈量距离。
可它没有停下,只是跟着,跟着那两个互相搀扶着的少女,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条蜷缩在坑底的大蛇…
…
田欣瑶看着那道故作从容的背影,看了很久。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是转过身,朝那颗躺在地上的桃子走去。
…
确认田欣瑶的视线不再落在自己身上后,徐钰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块支撑。
膝盖再度一弯下,她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朝地面栽去。
察觉到异常的徐琳手臂猛地收紧,迅速从徐钰的腋下穿过去,把她从坠落的过程中硬生生捞了回来。
可在惯性的作用下,徐琳的后背靠上了一堵矮墙的残骸,砖块松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徐琳顺着那堵墙滑了下去,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姐姐的身体。
“小琳…”
徐琳又是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感觉自己怀里的那个娇躯很轻,轻得像一捧被风吹散的羽毛,可那轻里有另一种东西,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具小小的、伤痕累累的身体里往外漏、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沉。
她始终没有松手。
她慢慢把姐姐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把姐姐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然后将两人的身子紧紧贴在一起…
她的眼泪在那层已经干涸的泪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炸开了。
徐琳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哭着,眼泪滴在徐钰的头发上,滴在她的肩膀上,滴在她那件被撕得不成样子的衣服上。
“姐……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身体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她抱着徐钰的手没有松。
“没事……就是有点太累了……”
徐钰安慰的声音从徐琳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可那沙哑里有一种东西,一种让徐琳听了之后哭得更凶的宽慰…
她总是这样…
总把一切都揽走…明明自己也能为她做点什么的…
徐钰的头从徐琳的肩窝里慢慢抬起来,在黑暗中寻找,找到了那个正在用缎带轻轻蹭她脚踝的粉白色身影。
仙子伊布站在她脚边,缎带垂在地上,像两条被风吹乱的丝带。
它的眼睛在看着她,那双蓝眸里有疲惫,有心痛,却更有一种藏不住的欣喜。
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撑到现在,撑到徐钰终于安全了,撑到徐钰终于有时间用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眸子看它一眼了。
徐钰的手从身侧抬起来,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空气中游泳。
仙子伊布的缎带从地面上抬起,轻轻地把她的手缠住,拉着它放到了自己的头上。
徐钰的指尖碰到那层柔软的绒毛的瞬间,眼睛缓缓闭上了。
她的手指在仙子伊布的头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从额头到后脑勺,从后脑勺到脖子,从脖子到后背。
“这次辛苦啦~”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一只刚睡醒的小猫说“早上好”。
“xianyi~”
作为回应,它用脑袋在徐钰的掌心里蹭了蹭,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说“没关系”。
然后它的身体软了下来,从站着变成趴着,从趴着变成靠着,从靠着变成缩在徐钰腿边的,把自己团成一个球的、把脑袋埋在缎带里的姿势。
它的那双湛蓝色眼睛还睁着,还在看着徐钰,可那里面已经没有之前那种紧绷的、警惕的、随时准备扑出去拼命的光了,此刻只剩下一种疲惫而柔软的依赖。
徐钰靠在徐琳的肩上,徐琳靠在矮墙上,仙子伊布则蜷在徐钰的腿边。
三个影子在月光下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像是三只在暴风雨中被淋湿了的小动物本能地挤在一起…
她们用彼此的体温取暖的、不需要语言、不需要动作、不需要任何刻意努力的、自然而然的靠近。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们身上,把那些伤痕、那些血迹、那些被紫色液体浸染过的痕迹都照得清清楚楚。
可它没有嫌弃,只是照着,用那种冷冷的、没有温度的光,静静地照着这三个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的身影。
田欣瑶站在原地,月光照着她的脸,把那些疲惫、那些心疼、那些被压在最底下的,怎么都不肯露出来的东西都藏进了阴影里。
她的嘴角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像是在等一个朋友下班然后一起去吃个夜宵。
可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攥得很紧,指甲嵌进掌心里,那疼痛从手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
远处,那些紫色的星屑终于完全散尽了。
月光彻底铺满了整片废墟,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
风从霜抹山的方向吹来,带着雪的气息,冷,可干净。
那风把空气中残留的焦糊味吹散了一些,把那些还在冒着烟的坑洞吹凉了一些,把那三个依偎在一起的影子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可她们没有分开,只是靠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