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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那团白色的光芒的扩散,桃歹郎那膨胀了不知道多少倍的身体也缓缓跟着缩到了原本大小。
此间过程就像是一个充气了的气球被扎了个小孔似的,在气体不停泄气的“呲呲”声中,那些黑色的物质则是在不断流出、消散…
那些黑色的,像是铠甲一样的外壳从它身上一块一块地剥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像是瓷器碎裂的声音,然后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化作一滩黑色的、黏稠的液体慢慢地渗进泥土里。
最终,就在那白光彻底从其紫色的身体上像退潮的海水一般褪去时,的皮肤终于显露了出来。
它身上的那些紫色的、发光的纹路还在,可那光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刺目了,而是转换成了一种像是快要没电的灯泡最后发出的那种一闪一闪、随时都会灭掉一般的昏黄光芒。
它的眼睛也变了,那双豆子大小的眼睛瞧上去还是那般,可那里面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光已经彻底消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显得有些空荡荡的目光。
可哪怕桃歹郎身上那股恐怖到足以让人发自本能感到恐惧的气息彻底消失。
徐钰也没有松懈半分。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圆滚滚的,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东西,盯着它那双蒙了一层雾的眼睛,盯着它那具正在半空微微发抖的,像是随时会散架的身体。
在这种事上,她实在是被坑过太多次了。
别说现在这个对手只是看起来要G了,哪怕就是在刚刚魂晶刺入之后,桃歹郎直接化成了一滩黑水或是烂泥,她都不会大意的。
先不说这东西刚刚究竟把她们逼到了何种地步…给这一整座小镇带来的多大的灾难。
就单单是“幻兽”+“邪煞”这两个东西摆在一起的组合分量,就已经完全足够让她拿出十成十的态度来认真谨慎对待了。
不仅如此…光是之前对面影子里能伸出来触手这一出,也称得上已经给徐钰恶心坏了。
什么被那些个紫气缠上…甚至嘴里塞奇奇怪怪的年糕,她都忍了…
但拿着触手绑她?!他喵纯变态啊…
说起来…那些触手还是发绿的…
咋觉得那么眼熟呢…像某只精灵的似的..
在心中默默思忖之际,她的手臂还箍着徐琳的腰,一时忘我间紧得怀里的少女呼吸都有些不太顺畅了,可她却始终没有松开———
从她把徐琳从桃歹郎面前强硬拽回来的那一刻起,她的手就没有松开过。
早在确认徐琳按她所说的计划成功得手之后,她的脚就连续向后蹬了好几下。
每一下都让她和那颗紫色桃子之间的距离拉开一点,拉开一米,拉开两米…拉开三米…拉开到她觉得安全了,才终于肯停下来。
而也是在完成这一系列的动作后,徐钰的膝盖开始止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的肉体体能其实早就已经严重透支太多了。
虽然她能感到自己的精神力在那道魂印的补充下变得相当充沛,可这并不能在肉体上令她有所回复。
眼下,徐钰的呼吸又急又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拉动一台生锈的风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噜呼噜地响,而那或许是血..是痰…又或是…某些她自己都不想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她的嘴角还有那道紫色的液体在往外渗,那液体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凝固了,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紫色的、像是糖浆一样的硬壳,粘在她的皮肤上…
现如今她永远都放在胸脯贴身保管的那颗魂晶还滞留在桃歹郎的身上…
从这个距离看上去,那颗小小的、发光的石头在那团紫色身体上散发着微弱的光,像是一颗被遗落在废墟里的、快要熄灭的星星。
“哎…”
听到徐钰那声轻轻的叹息后,早就注意到了前者疲惫的徐琳不禁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向自己的姐姐,颇有些希望对方先把自己放下的意味。
瞥见了那个小狗视线的徐钰倒是没在这事上继续硬撑,当即遂了对方的心愿。
…
伴随着桃歹郎遭受重创,那些从地面上升起的紫色光柱也在慢慢地消散。
抬眼望去,那些光柱消失的方式像有人从下去。
然后那莫入云端的亮光灭了,像是一根被吹灭的蜡烛,只留下一点点袅袅的青烟,从光柱曾经存在过的地方升起来,在空气中慢慢地散开。
那些本来从光柱中走出来的,被太晶化的精灵也在慢慢地恢复原形。
它们的身体上那些紫色的、发光的晶体在光柱消散之后开始一片一片地剥落,从它们的额头、从它们的肩膀、从它们的爪子、从它们的尾巴上,一片一片地脱落…
那些晶体在落地的瞬间会发出一声像是玻璃珠摔在地上的清脆声音,然后就会碎成无数细小的、发光的碎片,在空气中旋转、上升、最后消失。
那些精灵的眼睛也在恢复,那些填满了紫色光芒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空洞眼睛,在晶体脱落的最后那一刻,会猛地亮一下…
此刻充斥其中的再不是之前那种不祥光芒,而是转变成了一种相对柔和和理性的光芒…
那是它们自己的光,是它们在那些紫色能量的侵蚀下苦苦挣扎了那么久,差点就被彻底熄灭的、属于它们自己,微弱却又怎么都不肯灭的光。
而也是在这时,它们的身体会猛地一颤,像是从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中惊醒,然后它们的眼睛就会慢慢地闭上,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
先前与X喷缠斗许久的下石鸟第一个闭上了眼睛。
它的身体还趴在地上,翅膀摊开着,那只被X喷砸断的爪子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着,可它的眼睛闭上的时候,那表情不是痛苦的,而是一种更安静的释然。
长尾怪手紧随其后,它的身体缩成了一团,尾巴缠在自己的腰上,像一只在冬眠的松鼠,它的眼睛在闭上的最后一刻,看了徐钰一眼…
徐钰注意到了,她看到那只猴子的眼睛里,在那些紫色光芒消散的最后一瞬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鬃岩狼人早已看不清原来面目的残躯还保持着那个试图抱住什么的姿势,几乎只有森森白骨的爪子前伸,所有的牙齿因为面部的残缺而露在外面,最终在原来就已经折断的后肢失去最后一丝牵引的力量后,整个身躯就那么坍塌下去。
除去早就昏死的美纳斯和波士可多拉。
流氓鳄和喷火龙也早就因为体力耗尽而倒下了。
放眼全场,抛去还飘在半空的桃歹郎,此刻仙子伊布是唯一还能站着的精灵。
它站在徐钰和那颗紫色桃子之间,四条腿微微分开,身体压得很低,缎带从身侧垂下来,垂到地面上,在风中轻轻地飘动着。
老实说,其实它清楚地知道自己也快要到达极限了…
从美纳斯倒下的那一刻起,它就一直站在这里,站在这个位置,用自己小小的、粉白色的身体,挡在徐钰和那颗不知道还会不会突然暴起的紫色桃子之间。
它之前已经险些失误一次了。
要不是徐钰提前就预判到了桃歹郎会对其本人发起突袭并且提前有所准备,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一想到这,它的眼睛就死死地盯向那颗桃子…盯着它那双蒙了一层雾的、不知道在看哪里的眼睛,盯着它那具正在微微发抖的,像是随时会散架的身体,却不敢有半分松懈。
它的缎带绷得很紧,紧得像两根被拉到了极限的橡皮筋,随时都会断。
可它没有松,它不会松,它不能松。
因为它的身后,是它早就下定决心要用一生去保护的人。
而在一系列变故后,桃歹郎终于再次动了。
它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在重新启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哀鸣。
它的身体从地面上浮了起来,不是像之前那样猛地弹射起来,而是慢慢地…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一样地,从地面上升了半米,然后停住了。
它悬浮在半空中,身体微微倾斜着,像是一颗被风吹歪了的桃子。
它的眼睛还在看着徐钰,看着那个抱着妹妹警惕地逃到了安全距离外,还在静静盯着它的少女。
那双眼睛里的雾似乎淡了一些,不是因为那些紫色的能量在恢复,而是因为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层雾的
那东西不是光,不是某种颜色,而是一种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东西。
那东西或许叫“好奇”。
它想知道,想知道这个人类女孩为什么不怕它,为什么在王牌精灵相继倒下,在陷入绝境中被它的触手绑住、被它的年糕塞进嘴里、被它的紫色液体从里到外侵蚀了一遍之后,还能用那种目光看着它。
那种目光不是恨,不是怒,不是任何一种它见过的,猎物在看着猎手时会有的目光。
那种目光是….平的。
理智…平淡…
简直就像是一面镜子,把它照出来的东西原原本本地还给了它。
…
徐钰也在看着它,看着这颗从一只遮天蔽日的怪物缩成了一颗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圆滚滚的、看上去软软的橡皮球桃子。
她的嘴唇上因为紫色液体而留下了一缕痕迹,粘在她的皮肤上,可她现在完全不在乎。
她的旁边还站着徐琳,两姐妹那就那么肩并肩地站在一起,而那只娇嫩的小手此刻已经紧紧地扣住了后者的手。
那双好看的眸子之中,有道光芒微微闪了闪。
她有很多问题,比如“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比如“是谁把这玩意弄过来的”,又比如“为毛线那些本来只能封存太晶化精灵的结晶能爆发出那种力量”。
可她一个都没有问,因为她知道,就算问了,这颗大概率也是被利用了的桃子应该也不会回答。
它只会用那双蒙了一层雾的眼睛看着她,用那种她看不懂的目光看着她,用那种让她不舒服的方式,把她的问题一个一个地挡回来。
那些紫色的光柱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几根还在远处的天边亮着,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那些紫色的光已经很弱了,弱到在那些正在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的余晖面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橘色的光芒从那些缝隙中洒下来,洒在这片被紫色光柱照耀了太久的,被炸出了无数个坑的,面目全非的废墟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燃烧过后的色彩,就像这里的一切都不过是余烬和残渣一般。
至于那些晶体碎片…它们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地被打碎的、不值钱的玻璃碴子。
….
另一边。
当最后一根光柱破碎后,昏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余晖的填补来得慢了一些,在那几秒钟…因为视觉无法适应的、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里,有人开始哭了。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而是一种压抑的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的那种抽泣。
那哭声从废墟的各个角落里传出来,从那些倒塌的墙壁后面,从那些碎裂的窗户里面,从那些被炸翻的车辆底下,一声一声地,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这片刚刚才安静下来的天空。
在那阵阵哭声响起之时,莱姆将现场指挥交给了身旁的警察。
“…”
她的腿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就软了一下,膝盖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差点整个人跪在地上,可她硬是靠着自己的信念撑住了。
她的鞋踩在那些碎裂的晶体碎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踩在一地碎玻璃上。
她的呼吸又急又重,每一次吸气都会带起一阵像是哨子一样的声音,那是她的气管在抗议,可她不在乎。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拼命地搜索着,搜索着那些她所渴望看到的身影…
事到如今,她已经不清楚那种情况下放徐琳离开到底是对是错了。
这场灾难的规模已经大大超出她的预料,倘若真的因为自己的一念之差而让本该受自己庇护的孩子蒙难,她又该怎么面对当初挺身而出时将妹妹托付给自己的那个少女?
那个眼里总是对周遭一切充满好奇和希冀,成天总是抱着仙子伊布的女孩…
那个话不多,可有时一句都能把人噎死却拥有着巨大潜力和实力的少女…
她不知道她们在哪里,不知道她们有没有受伤,不知道她们有没有从那个怪物的手里逃出来。
她只知道她得朝着最大光柱之前的方向去找…
必须找到她们,必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