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忘记了自己是谁。
那片海是冰冷的,冷得不像是水,而像是某种比水更稠、更沉、更会往骨头缝里钻的东西。
她沉在里面,不停地沉,四周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只有那种无止境的、缓慢到让人绝望的下坠。
她应该是闭着眼睛的。
可她不知道为什么,能感觉到自己似乎是赤裸的。
不是那种“没穿衣服”的赤裸,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像是有人把她从皮囊里剥了出来,只剩下最里面那层连她自己都没见过的东西,晾在了一个不该被看到的地方。
她想睁眼。
可无数双手从四面八方伸了过来。那些手没有温度,没有形状,只有触感…冰凉的、湿滑的、像从深海里长出来的水草。
它们捂住她的眼睛,堵住她的口鼻,塞住她的耳朵,把她所有的感官一条一条地掐断。
还有更多的手缠上来,环住她的身体,搂住她的胸,箍住她的腰,扣住她的腿,一根一根手指嵌进她的皮肤里,不停地往下拽、往下拽、往下拽。
她动不了。
连挣扎的力气都被那些手一点一点吸走了。
不知道沉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万年。
然后她停住了。
不是撞到了什么东西,而是有什么东西让她停了。
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多了一个“存在”。
她看不见它,可她就是知道…它在那里。
它很大,大到感觉不到那个东西的边界。
它在看着她。
那种目光落上来的时候,她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炸了。
那不是打量,不是凝视,而是一寸一寸地舔过去…从她的脚趾开始,沿着小腿、膝盖、大腿、腰、胸、脖子,一路往上,每一寸皮肤都被那道目光慢悠悠地碾过,像一条湿冷的舌头在她身上画地图。
那目光里没有欲望,没有恶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更让人毛骨悚然…像是在端详一件艺术品,一件没有生命、没有意志、可以随便拆开来看里面是什么东西的艺术品。
她只觉得自己的头皮在发麻,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胃里翻涌着一股恶心的、想要尖叫却叫不出来的冲动。
妈的有变态死痴汉啊!!
她想睁眼,想暴起,想一拳糊在那个东西的脸上把它那张看不见的脸打烂…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那些手还捂着她的眼睛,堵着她的嘴,捆着她的身体,像一口棺材把她钉死在这片冰冷的黑暗里。
那个东西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挣扎。
它没有退开,反而靠得更近了一些。
那种被端详的感觉变得更浓了,浓到像有一层黏糊糊的东西涂满了她的全身。
它似乎已经不满足于只是在那里看着了…它要往更深处看,要看进她的骨头里,看进她的灵魂里,看进那些她藏得最深、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然后它碰到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埋在徐钰的灵魂里,埋得很深,深到连她自己都快忘了那东西的存在。
像一块被遗忘了千万年的烙铁,灰扑扑的,不起眼的,没有任何温度。可在那个存在的目光刺进来的那一瞬间,它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
那一瞬间,那片冰冷的、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亮起了一道光———
一道炽热的、滚烫的、像是把一颗恒星压缩成了一根针然后扎出来的光。
那道光精准地刺入了那个正在窥探的存在。
它猛地缩了回去,那种被端详的感觉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徐钰隐约感觉到了一种类似“吃痛”的波动从那个东西身上传来,不是声音,不是形状,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像动物被踩了尾巴一样的、猝不及防的收缩。
紧接着,那道刻印下的魂印纹理在黑暗中闪烁了一瞬。
那道魂印闪了最后一下,灭了。
黑暗重新合拢。可这一次,合不严了。
那个存在还在那里。
但是徐钰能感觉到,那道烙在她灵魂深处的印记在消失的瞬间,像一根被拔掉的钉子,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滚烫的洞。
从那个洞里渗出来的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某种“不允许”的意志,某种“此处不可触碰”的禁令,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在那个存在的面前无声地立了起来。
它被烫到了。那是一种像触碰了某种不该被触碰的禁忌时才会有的、灼烧灵魂的痛。
那种痛让它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波动…被冒犯到了的感觉。
它在愤怒。
那种愤怒不是咆哮,不是嘶吼,而是沉默的、沉重的、像一整片海在慢慢沸腾。
它没有动,可徐钰感觉到它周围的黑暗在膨胀,在收缩,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巨兽在缓缓地吸气。
那些原本缠在她身上的手在那股愤怒中猛地收紧了…不是要拽她,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本能地缩了一下。
然后它们松开了。
困倦的感觉最先退去。
那种像被灌了铅一样的、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的重量,突然轻了。
徐钰感觉自己的意识像一根被压弯了很久的竹子,猛地弹了一下,虽然还晕晕乎乎的,但终于不再是那种被人按在水底起不来的绝望了。
阴冷的感觉跟着退。
不是慢慢地退,而是像有人拔掉了水池的塞子….那些黏在皮肤上的、钻进骨头缝里的、让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暖过来的寒意,忽然开始往下淌。
从她的脚底、从她的指尖、从她的每一根头发丝里往外渗,像无数条冰冷的蛇终于松开了它们的绞杀,灰溜溜地钻回了黑暗里。
那些手彻底消失了。
不能动弹的禁锢是最后走的。
那种被人从四面八方按住、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的感觉,像一层一层剥落的漆皮,先从手指开始…徐钰感觉自己的食指动了一下,然后是整只手,然后是胳膊,然后是全身。
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炸开了,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解放,一种被关了太久之后终于有人把门踹开了的、近乎野蛮的解脱。
然后她开始上升。
不是慢慢地浮,而是像被一只巨大的手从水底猛地捞了上来。
速度快到她的大脑跟不上,快到她的胃都翻了个个儿。
那些黑暗从她的身边呼啸着掠过,像一条条被撕碎的布。
那些原本黏在她身上的、冰冷的、湿滑的东西在上升的过程中被一层一层地剥离,像蜕皮一样,每上升一寸就掉下一层,每掉下一层她就轻一分,轻到她觉得自己快要飞起来了。
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先是微弱的一声,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快,像一面鼓在黑暗的隧道里被敲响。
那声音从她的胸腔里传出来,穿过那些正在碎裂的黑暗,穿过那些正在远去的冰冷,一路往上———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