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卡蒂,我能问个问题吗?”
“可以。其实,你一直都在这么做。”
凌等闲微愣,随即微怒:“你从来都不先搭话,我哪怕要搭话聊天气不也得说——‘今天天气真好,你觉得呢?’——吗?!”
“我觉得也是。”
“没让你回答这个啊!”
斯卡蒂无所谓地把脸转向窗外,身子倒向远离他的一侧,额头抵在玻璃窗上:“……那你要问什么?”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荒野,正秋,金黄的野草挂满了饱满的草籽,在这片随时可能被天灾剥夺阳光雨露的大地之上,它们年复一年拔尖挺立弯下腰,绵延如海,孜孜不倦。
在摧毁一切的劫难面前,它们是否也是一种“天灾”?
“……唉,那说回来,按你之前说的,白金她不是嘱咐你不要告诉我她的动向吗?”
斯卡蒂淡定道:“因为她还说了,要是你这趟回来又带了不认识的新面孔——限定女性——的话,就告诉你,而且还让我要等你跑出了相当一段路程后再告诉你,其实她还没动身,要在卡拉顿休息一个星期才会去卡西米尔。”
“嚯,罗德岛还挺舍得放假啊……”凌等闲听的脑门青筋暴起,也品出了摆弄心思的小天马的意思,车速只是下意识放缓片刻,但其中变速携带的惯性带来了车后两声异样的碰撞响声,凌等闲立刻噤声,随后在汽车隆隆作响的引擎声中捕捉到了微末的窸窣衣料与肢体移动的摩擦声。
他看向斯卡蒂,后者看了看他,随即再次看向窗外,似乎一早就知道那里有人:“是那个腿脚不方便的女孩和那个孩子,不是敌人。”
“你怎么不早说!”凌等闲一想到那俩一个体弱一个半大孩子,差点没急得一脚刹车下去急停了,真那样做了估计打开后备箱的时候他要面对的是眼泪汪汪的夜莺了。
“她们说被发现得早会被你送回去,我就没提。”斯卡蒂理所当然道。
“会憋出问题的啊!”
车速放缓,稳稳停住,凌等闲和斯卡蒂一起下车,他气急败坏地打开后备箱,映入眼帘的正是斯卡蒂所说的两人,只见淡金长发的萨卡兹女孩抱着灰发小德拉克此刻不吵不闹闭着眼睛屈膝躺在车后备箱里,一时间气氛有些凝固。
凌等闲检查了一下,松了口气:“呼吸平稳脉搏稳定,只是睡着了……还好这车大。”
哦,这车是格兰特的,他对这位伯爵一点也不客气——毕竟他来串门频繁得像是逛自家庭院一样,他也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了。
虽然因为号角的事有点心虚……但一码归一码吧。
“斯卡蒂,帮忙搭把手。”
两人把“偷渡”的两位乘客抱了出来,抱到后座上平放躺下,打开车门通了会儿风后才整顿好准备继续上路。
“斯卡蒂要不你来开车吧?我其实没驾驶证来着。”凌等闲想起这档子事,他的的确确是有驾驶能力的,但现在他忽然想偷懒了。
“我也没有。”斯卡蒂即答,“你至少还会开,我不会的。”
“必要的话,我跑得比它快,用不着。”
远方奔来长野的风,捎来令人倦懒的气息,凌等闲愈发不想动弹了。
“那休息一会儿吧……我有点想睡觉,很危险的。”凌等闲眨巴眨巴眼道,懒病彻底犯了,被白金小小地戏弄了一把,也已经没有着急的理由了。
“那休息吧。”斯卡蒂没什么异议,为了给两人腾位置她把原本放在后座的重剑拿了出来,现在也没有再上车,而是凝望起车道的远方,风宛如海浪,剑如礁石,人也如礁石。
凌等闲也望向她看的方向,但那里什么都没有,混着沙砾的风吹在他脸上宛如刀刻,安安静静的斯卡蒂没有任何交流的欲望。
或者说,她只是接受了他的存在,不再回避和驱赶,不代表她就要向他走近。
尤其是那个他一无所知的“伊莎玛拉”对他做了什么的缘故,斯卡蒂本来已经消失的敌意和戒备再次出现,只是因为他的表现实在无懈可击——这也是事实,出于情分和事实她没有再说什么。
但同样的,事实也如礁石般冰冷坚硬。
可他又该说什么?伊莎玛拉做的事情似乎也真的帮了他一把,这也要告诉斯卡蒂吗?那除了坐实对方的怀疑没有任何的帮助。
他现在已经不再是斯卡蒂的“朋友”了,仅仅是个特殊的存在,她身边不存在第二个“凌等闲”。会答应邀约,是因为承诺过,拒绝继续靠近,是因为怀疑扎了根。
斯卡蒂的孤独感静谧、不容靠近,如同常人如何也无法触及的漩涡中心。
凌等闲低落地收回视线,在众多人际中,与眼前的阿戈尔女孩的来往是最多舛的,明明他不愿意看到她如此孤独,却一步步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再努努力呢?
仿佛听到了那个耀眼的男孩的鼓励,李翎羽会就这么放弃吗?
凌等闲吞咽着难受,含着苦涩,鼓起勇气开口道:“斯卡蒂……你……也可以主动向我提问,更多地提问,就像、就像我做的那样,报复性提问也可以……”
“不解释得更清楚的话……”
潮水般的忧愁仿佛停滞了所有流动,白发红瞳的女孩一点点转过身来,眸子里涌动着让他不安的心绪,压力扑面而来。
斯卡蒂其实不止一次对他发问过,只是他的实话实说让对方一无所获,眼下他徒劳的话语分外苍白,就好像……充斥着讽刺和挑衅。
“……我,不需要。”
“……什……么……”
“我发现,跟你来往,好多好多的事都需要思考,这很累。”
“但你是个好人,我最开始,无法拒绝你的善意,也无法分辨你和其他好人的区别。”
“……我原以为我只需要担心自己会伤害到你们——我从未想过,原来不是所有的善意都是不加思索就可以认可接受的东西。”
“尤其是……你,我讨厌你,白鸽。”
“你根本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比起那些害怕我的人,我或许更需要远离你。”
“……”
他不是第一次迎接这样的目光,可这次厌憎的目光来自于他一直想帮助的人,他想要向曾经的自己施以援手的愿望,破灭了。
博士曾经警告过他不要一厢情愿地去“帮助”斯卡蒂脱离孤独,但很可惜他转变方针的时间不够,也不够彻底,笨拙的语言、笨拙的选择、特殊的境地让他将关系发展到了岌岌可危的程度。
“……我把事情……办砸了啊。”
终究不是李翎羽啊……凌等闲心脏猛地抽搐——
不对!这不是……和李翎羽一模一样吗?!
就连一厢情愿都那么一样……
“……我不会放弃的,斯卡蒂。”
阿戈尔女孩恼怒地瞪向他,却看到了摇摇欲坠的恳求:
“……”
呼吸渐渐滞涩,凌等闲艰难地再次开口,试图触摸那份猜疑。
“再次,向我提问吧,我一定会,做出和以往不一样的答复。”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不一样”会是什么。
孤独的虎鲸似乎不会再对徒劳的请求有所回应了。
“那走吧。”除此之外,凌等闲无话可说了。
车门沉闷地扣响,凌等闲不再自找没趣。车里只剩下逐渐不再平稳的呼吸声,丽兹和维黛希雅应该也快醒了,凌等闲调整神态,不希望影响到她们。
车子逐渐加速,凌等闲也开始专心将注意力投到前方路况上了,也没再看斯卡蒂的表情,因此,也就没留意到对方的犹豫。
“欸,白鸽……被发现了啊——”夜莺悠悠醒转,发现已经没有蜷缩在后备箱里那样难受了,揉了揉眼睛从后座上抬起头来。
“你是初生吗?”斯卡蒂冷不丁道,神色冰冷。
夜莺头顶缓缓浮现一个问号。
他又干什么了?被骂得这么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