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涧,菲特寇团。
山涧极难通行,崖壁陡峭,但这山涧底部却有一个天然的大型空洞,发现这里的匪寇大喜过望,不仅将之作为据点,还无知地进行大幅扩容,空洞凭依着特殊的石料材质撑了下来,而菲特寇团把持了唯一的通往涧内的曲折坑道,凭借灵活的劫掠风格和可靠的躲藏窝点顺风顺水地在这里长久壮大。
只是几个月前开始的血色战争致使的军队变动部队借道让他们蛰伏一时,不敢有半点活动迹象,战争结束后引发的一系列追杀血色余孽、清剿深池、赋税、感染者、难民流动等问题让包括此地在内的许多地方一时鱼龙混杂,听说伦蒂尼姆那位新上任的狮子——维娜议长能安置的难民有限,且无法切实干涉各公爵对领地的政策,大批难民流亡、饿死。
除了温德米尔、高多汀和……威灵顿治下的地区正在逐步恢复生产,其他公爵领里的流民除了饿死冻死的,不少人都选择铤而走险去抢夺别人赖以生存的资源……
其实这不是特殊现象,哪怕以前狮王还在的时候,每逢战争都会如此,只是没有现在这样严重,而这次兴起还有别的原因——
感染者。血色战争公爵们滥用源石脏弹造就了史无前例的公害级感染事件,且感染者多为军人士兵,名义上这些士兵战后都会受到优待,但实际上因为数量众多且感染者本身死亡传播矿石病的不确定性,他们大部分都被明里暗里地安排退伍,而且除了少得可笑的补偿金,“优待”的具象是拥有各项社会服务的优先权——但感染者不被允许进入那些社区。
成了感染者,能长久待的就只有感染者社区,在这里,没有“优待”。
对此,感染者群体敢怒,但缄默无声。
——千丰城休养的感染者连同六成的本地居民都消失在了深池引发的炮火中,因为临近战场,那里的感染者占总数的三分之一。
感染者的增加,让治安的不稳定性再次升级。
“所以!都是你们这群……活的光鲜亮丽的家伙!挤压了我们的生存空间!”被一剑钉在石壁上的匪徒像一头野兽嘶吼着,“擅自开战又擅自结束!把我们当猪猡,不听话的宰杀——”
青年一拳砸碎了他脸侧的石壁,碎石嵌入匪寇脸颊,疼痛止住了他的“演讲”,“行刑者”冰冷的目光让他噤声,随后他无情地撕开了他的“旗帜”:
“是啊,但是有的事情流寇先生你是不是刻意回避了呢?比如……整合运动这段时间一直在吸纳愿意创造新生活的感染者、底层人,辐射了整个战争直接影响区——”
“没见——”
“不要告诉我你们没见过那个可怜的信使,他的尸体就在山涧外挂着呢——你哪只手挂的?”
“挂他的人不是我!”
又一拳,流动恨意的指节碾碎了匪寇的膝盖,在匪寇撕心裂肺的嚎叫声中,青年的声音就像一头盛怒野兽的低吼:“也就是说,你知道这事。”
大雨拍打山涧,但只有寥寥几片雨花洒进空洞,山涧上新立的墓碑在低泣。
他拔出噬孽,他没有瞄准头目的要害,从石壁上挣脱后的匪徒拖着血迹向着远离青年的方向爬行,还试图站起身来。
两道锋利的气流切割而过,他的脚踝被割断了脚筋。
他嚎哭起来,无法连成通顺句子的话语一股脑地涌出,他用力爬着,鲜红的痕迹开始刺目。
“退一万步说,将这个可怜人与你们之间的关系摘除,”那个以绝对武力撕碎寇团的人步步紧跟,“……罪孽讲的是什么故事?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既没有选择新生活……也没有选择揭露、抗争你刚刚义正言辞的黑暗……
“选择了戕害更加弱小、无辜的人,是吗?”
“恶兆,菲寇团,存在了多久?”
“二十三年。”控风坐在空中的羽蛇即答。
“一百二十一件衣服。”凌等闲没再进一步解释了,他不是第一次拔除匪窝,他知道某个角落里这些衣服的数量代表什么,而且相当一部分其实会在时间流逝中被焚毁清理。
但这是第一次,他在一个匪窝里发现这个数量的受害者遗物。
“我是一个很容易心软的人。”青年觉得他继续爬下去有些太折磨人了,剑光一闪,将他另一边的肺叶连同躯体一同刺穿钉在了地上。
易碎的噬孽没有动摇过分毫。
“恶兆。”
“是,是,”羽蛇叹了口气,旋即开口道,“卷宗一年,菲特寇团劫掠三村,焚村……”
“……卷宗十五年,菲特寇团袭击一镇,屠老幼七十八,无记录者不计……”
“以及最近的,我上次来的时候,应该还没记录在册,伙同涅什团焚村数二,杀青壮老幼——”
“好了。”青年一脚踩碎了匪徒的脊柱,肋骨刺穿心脏,在可怕的喊叫中,“控诉不公”的匪徒断了气。
“……”凌等闲看向染血的空洞,鲁珀坐在穿过涧口洒下天光的石头上,眼眸低垂,看不清表情。
“……抱歉。”凌等闲坐在她面前,位置低她一头,与她目光相对。
“我不是对你有什么非议。”丽塔干涩地开口,“风暴突击队不可能连这样的道理都不懂,我们处理过很多类似的匪团……”
“但是……”碧色的狼瞳抖动着,泪水涌了出来,“一直以来我们做的真的有在帮这个国家变好吗?!”
“我们可以为维多利亚出生入死、牺牲,忍受失去战友的痛楚,家人的离散……可付出这些维多利亚真的有变好吗?”
“没有。”凌等闲如是道。
斯卡曼德罗斯无法抑制哭泣,她失去了队员,失去了生活,为战场抛出了所有,想要否定父亲的不作为,想要证明他只是老了,正确一定就在某个地方。
但今天就像是巧合,菲特寇团的头目宣泄的“不公”既是他的借口也是维多利亚割据现状带来的事实,风暴突击队不属于任何一位公爵,它的破碎无人在意,但那是她珍视的“正确”。
“公爵是错误的,一个国家拥有多个声音,本就是错的。”凌等闲扶住她肩膀,轻声道,“哪怕公爵是温德米尔,她也不能证明‘公爵’的存在是合理的。”
“国家的声音来自少数人也是错误的,我的家乡,用历史告诉了我这个道理,但很可惜,你们的世……这片大地有所不同,想做到那样的事情,不能单单‘从下往上’,‘从上到下’,也必不可少。”
“一个人、一支精英小队,能做的事终究是有限的。”
望着平静而诚恳的“英雄”,丽塔感受着他手上传来的力量,扑进了他怀里,试图抛弃那份绝望感。
“做力所能及的事情从来都不是错的。”凌等闲知道她的处境,轻轻触摸她颤抖的后背,用力地认同道,“你们拯救了很多人,很了不起,那不是没有意义的。”
“……可是我、我没有再回头的勇气……”
“回头干什么呢?”凌等闲叹了口气反抱住她,用力,给予她真实感,“铭记她们,向前走。”
“比起以前,至少现在的希望比任何时候都大,不是吗?维多利亚已经没有狮王……新的议长,很有想法呢。”
丽塔?斯卡曼德罗斯抱住他的手指几乎陷进躯体,感受着“真实”,她恍惚间明白,“正确”就在那里,不在虚无缥缈的地方,在光亮的地方。
“你会……帮忙吗?”她动了动,将额头抵在他胸前。
“换作以前,我的回答是当然。”凌等闲看向恶兆,目光变化,“现在,我做不出有能保证的承诺。”
“也就是说能做承诺的,对吗?”
“当事人自己都没自信的承诺算什么承诺?”
“那,就当是给我鼓励或者勇气,承诺一下,可以吗?”鲁珀低声道。
“……在我处理完自己的事之后,力所能及,我倾力帮你——丽塔?斯卡曼德罗斯,我不对维多利亚负责。”
号角终于松开了他,两人相对而立,她眼睛红红的,但终归是没有那种灰暗的气色了,凌等闲不由一笑。
女孩眸子不由抖了抖,揉了揉眼睛,再看向他时,恢复了平静:“不要告诉风笛。”
凌等闲以为她说的是哭泣的事,摊手道:“我可没有揭人伤疤的爱——”
鲁珀垫脚,在他脸颊上轻轻点了点。
羽蛇立刻转身,凌等闲石化了。
“走吧,白鸽先生。”丽塔率先迈开步子,来到正对着涧口的地方向他挥手:“我们怎么进来的?好像是你的源石技艺带着飞进来的?还得这样出去吧?抓紧时间,还有两个窝点呢。”
凌等闲想的是,他不能被风笛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