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陆续离开,只有宋天和宋子廉父子俩留在会议室里。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城市的灯火在山坡上星星点点地亮起,像是一幅巨大的棋盘。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宋子廉走到窗前,背对着儿子说:“天儿,你刚才在会上的决定,是对的。”
宋天笑了笑:“老爹,你很少这么直接夸我。”
“不是夸你,是说实话。”宋子廉转过身来。
“现在的局面,比以前任何时期都复杂,英美与我们已经几乎没有缓和的余地,德国则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在这种局面下,能保持清醒的头脑,不被短期利益迷惑,不容易。”
宋天走到父亲身边,并肩站在窗前。
“其实我一直有个预感,这场战争结束后,世界会彻底变样,旧的殖民体系会崩溃,新的力量格局会形成。”
“华联在这场变局中能占据什么位置,取决于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个决定。”
宋子廉点头:“所以你才那么谨慎。”
“不是谨慎,是务实。”宋天说,“光头的毛病我清楚,但他在租界问题上的态度,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也许,咱们真的可以挺直腰杆站在这个世界上,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宋子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刚才在会上提到,徐斌的事情只是一次契机,我倒是觉得,这个契机比你想的更重要。”
宋天不解地看着父亲。
宋子廉解释道:“徐斌是华联的人,这一点谁都知道,国府借徐斌的事收回租界,等于变相承认了华联的影响力。”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光头那个人,最怕的就是华联坐大,可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动手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也在变,或者说,形势在逼着他变。”
宋天若有所思:“你是说,光头开始接受现实了?”
“不是接受现实,是接受华联。”宋子廉说。
“这一年多以来他觉得华联是他的对手、敌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现在他发现,华联不但不是敌人。”
“反而在某些问题上可以成为盟友、后盾,这种认知的转变,比收回十个租界都重要。”
宋天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老爹,你说得对,但我还是不会完全信任他。”
“光头的毛病根深蒂固,还是一个操控政治的高手,不可能因为一两次合作就改变,我们可以和他合作,但必须保持警惕。”
宋子廉笑了:“你这一点,像我。”
父子俩相视而笑,窗外的山城夜色渐浓,而历史的车轮,正在这个多事之秋轰然向前。
那天夜里,宋天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几份电报和地图。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隆美尔、美术生、光头、罗斯福、丘吉尔、斯大林。
然后,他在每个人名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不同的方向。
这是一幅混乱而复杂的权力关系图。每一个节点都与其他节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每一个决定都会引发连锁反应。
宋天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最后将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华联正处在一个十字路口,往左走,是与德国深度捆绑,赌美术生不会发疯,赌德国不会在这场战争失败。
往右走,是与德国切割,独自面对英美的压力,赌自己的核力量足够威慑任何对手。
而宋天选择的,是一条中间的路,不左不右,不偏不倚。
这条路最难走,但也最稳妥,因为在这个疯狂的世界上,保持理性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历史的洪流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疲惫而停歇,宋天只能带着华联这艘大船,在惊涛骇浪中继续前行。
他不知道前方是风平浪静还是惊涛骇浪,但他知道,无论遇到什么,他都必须走下去。
因为船上载着的,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命运。
45年7月17日,俾路支省,胡兹达尔山口。
太阳像一块烧白的烙铁,死死地摁在戈壁滩的上空。
风从伊朗高原那边刮过来,裹着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像砂纸打磨。
这里的空气干燥到让人怀疑,人的血液会不会在血管里蒸发干净。
山口两侧的山脊上,寸草不生的褐黄色岩层像野兽的肋骨,一根根戳向天空。
山脚下是一条蜿蜒的土路,那是从波斯湾港口通往巴基斯坦腹地的补给线——华联国防军第3山地步兵旅的生命线。
此刻,这条生命线上躺着六辆被烧成铁壳的卡车。
有的侧翻在路沟里,有的歪倒在路中央,最后一辆车的驾驶室被炸得完全掀开,发动机被冲击波推出了几米远,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牲口骨架。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和柴油燃烧后的刺鼻气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在高温下发酵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
地上散落着弹壳,有7.92毫米的,有9毫米的,还有几颗被踩进沙土里的.303英制弹壳。
弹壳还很烫,踩上去会粘住鞋底,七具尸体。
不,准确地说,是七具被破坏过的遗体。
补给车队从恰赫巴哈尔港出发时,一共四辆卡车、两辆装甲侦察车,满载着弹药、罐头和药品,目的地是三百公里外的达尔班丁前哨基地。
车队指挥官是排长刘永贵,一个从南太平洋战场调过来的老兵,脸上有两道弹片划过的疤痕,左耳被削掉了半个。
刘永贵今年才二十四岁,但看起来像四十岁。
他的遗体在第三辆车的车头下方被找到,手里还握着一把手枪,枪膛里最后一颗子弹已经击发了。
他的背后有三个弹孔,全部命中在防弹背心的缝隙之间,不是运气,是开枪的人太准了。
或者,太近了。
“排长是被近距离射杀的。”华联国防军山地步兵第7营3连1排的代理排长,一个叫赵铁生的上士,蹲在刘永贵身边,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看这个伤口,弹头从这里进去,从这里出来。”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没有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