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番外八】裴安
    无奈她心有力而余不足,任凭面目如何狰狞,手上功夫已然落入下风,只能怒恨眼瞪着奚春。原本还呕心悔恨,见她发髻凌乱,衣裙破烂,头上挽发的银簪子都不知何处去了。

    脖颈和面颊上更是被自己刨出好几道血条子,徐娘子扬眉吐气,心中无比畅快。

    奚春突然双手用力捂住面颊,一副羞愤欲死的模样,身子直挺挺地倒在一身形壮实的妇人身上。妇人虽做惯力气活,可手肘难免酸痛,但瞧小姑娘如此凄惨的模样,也不好叫她起来,只能暗自忍耐。

    她们是消停了,可军营娘子在河边斗殴该如此惩治。

    为首一精明干练的妇人突然发话:“不过是娘子间的小打小闹,就别闹到营头那儿去了,军营本就不许军户女眷入住,不闹事还好,一旦闹事轻放不了。”

    眼神瞟过状态良好的徐娘子,摆明了要行偏颇之心。

    “如此甚好,徐娘子你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同一个十九岁的姑娘计较,也就是奚娘子大度,不同你多心。”圆脸妇人像模像样地训斥几句。

    周遭妇人皆附和应是。

    奚春心想这不对啊,这剧情怎么和她第一次同贵女斗殴如此相似,那位她早已忘记姓名的妇人也是冲上前,表面训斥,内心偏袒。

    当时她还有外祖一家撑腰,如今....,眼神透过缝隙往几位娘子身上瞟。一个方营头的夫人,一个百户娘子,旁边皆是不知哪家军户的娘子,偏偏行这偏颇之意的还就是百户娘子。

    奚春心中泛起难题,她能找都护给自己撑腰吗?

    但来不及多想,后颈刺挠的难受,双手往发髻上摸,出门挽的银簪子不知所踪,她大声怒道:“都护送我的簪子不见了。”

    闻言,众娘子都被吓一大跳,总算想起她被都护看上了一事。皆帮着在河边寻找,可河边芦苇遍地,杂草横行,满是石块,一只不打眼的银簪子异常难寻。

    “啊啊啊.....老天爷啊,找不到簪子可怎么办,那可是都护外祖母送给他的,虽不值当多少钱,可心意无价啊....”

    奚春哭天喊地的叫嚷起来,实则悄悄将银簪子藏在腰后,往来的河堤方向退。

    众娘子听到这面容惊惧,惶恐不安,恨不得连石头缝都扒开找找,连带着对惹事的徐娘子发难:“你真是病得不轻,这下好了,都护送的银簪子不见了,若是被知晓,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圆脸妇人很是后悔自己帮腔,她会不会被奚娘子认为是徐娘子那方人了,她是无辜的啊。

    “一个黄毛丫头说的胡话也信,既然这簪子于都护如此重要,奚娘子定要妥帖收进匣子里,日日拿出来瞻仰擦拭供奉,怎地会招摇戴出来,还戴着它来洗衣服,这是生怕簪子不丢。”徐娘子冷道。

    她方才也被唬住了,仔细一想才觉察出不对。

    诸位妇人一听也觉得有理,顿时认定是奚春在耍她们好玩,气冲冲地转头寻找其身影,却在看见小姑娘的瞬间噤声,纷纷低头不语。

    奚春遗憾叹气,都长脑子了,还挺不好糊弄的。

    河边的衣裳也不要了,转身拔腿就想搬救兵,还未迈开步子,脑袋重重磕到一个坚硬的胸膛,一双黑色云纹军靴映入眼帘,鼻腔袭来一股冷傲的梨花香味,刹那间反应过来此人是谁。

    裴安无疑。

    奚春当机立断,双膝灵活一跳,牢牢挂在都护精壮的腰腹上,双手搂着男人脖子,眼中立即盈满泪水,哭得撕心裂肺:“大人,大人,你怎么才来啊,我.....我都要被她们欺负死了,呜呜呜。”

    边说,手掌便轻轻拍打男人胸口。

    “大人,你瞧我这一身的伤口,呜呜呜,好疼啊,疼死我了,头发都被那女人揪掉一缕,被欺负得如此惨,我....我还活个什么劲啊,干脆绞了头发做姑子去,省得遭人唾弃。”

    明明全身悬挂在他人身上,可奚春摇摇晃晃,激动异常很不老实。

    裴安担心她摔了自己,手臂诚实的放到女孩腰后护住。

    断定:“你不会。”

    奚春嘴上一噎。

    裴安眼神冷冷扫过在场的所有妇人,尤其是徐娘子,不笑也不说话,绷着一张脸。

    都护手刃无数鲜血,又生的冷硬倨傲,骨子里往外渗的阴冷寒气冻的人后颈一凉,众人隐隐感受到杀气。

    奚春大喜,这是要给自己出气啊,真怪哉怪哉。她同这位都护此前从未有过交集,无非是徐明德交代自己去找他,可这事也由大舅舅出面。第一面还是那次深夜,他来赶走了骚扰自家的人,结果第二次见面就要娶自己。

    奚春摸着下巴,她魅力有这么大吗?

    方营头娘子吓的顿时躬身,瑟瑟发抖:“都护明察啊,与奚娘子斗殴的是徐娘子,我们并未参与,只是前来劝架。”

    登然,除开徐娘子外的一众妇人皆声如啼蚊:“都护明察,我们并未参与。”

    徐娘子则挺直脊背,一副不与她们同流合污的清高模样,实则无法给自己开脱。

    尤其是看到这不要脸的小妮子还赖在都护身上,气的险些昏死,

    “她们乱开腔拉架,上来不分青红皂白便警告我不许追究。不辨打架缘由,就认定斗殴,分明是徐娘子先招惹我在先。”奚春委屈巴巴的冲他告状。

    说完,伸出两截白藕似的胳膊,在裴安面前晃了晃。

    哭唧唧:“大人,我被抓的好疼啊,我面上这些印子还能消吗?我会不会毁容啊。”

    “不会。”裴安心疼的安慰,眼眸认真查看伤口,瞧着骇人好在不重,再次重复:“我不会让你留疤。”

    这体贴深情的模样,惊呆对面一众妇人的下巴,还想辩解几句的娘子纷纷停旗歇鼓,都是过来人,都护对奚娘子的情谊可不浅。

    如今也只怪她们低估了这小贱人在都护心中的分量,只得自认倒霉。

    想好后,方娘子领头上前给奚春拱腰行礼:“奚娘子,是我们的错,不应该拉偏架,奚娘子要打要罚我们都认了,定无怨言。”

    “对对对,定无怨言。”

    “我要方娘子家灌好的香肠,还要一块熏制好的腊肉。”奚春大着胆子开口,见裴安始终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伤上,对着圆脸妇人继尔道:“还要林娘子家风干好的牛肉,再给我一包生姜种子。”

    “其余娘子,一人送我两个甜瓜,一斤地瓜干算了。”

    叹息一声:“你们真走运,遇上我这样心肠良善之人,换做他人,可不会轻放过。”

    林娘子和方娘子险些被气吐血,眼睛都烧红了,若非顾及都护,早动手打这个不要脸的妮子了。如今家家户户肉都不够吃,她们家中还有七八个小子姑娘,这妮子红口白牙一张就要肉,这比从她们身上剜肉还难受。

    那些妇人虽需舍甜瓜和地瓜干,却也如锥心之痛般难受。

    裴安点头认同:“你受伤还遭受惊吓,理应好好滋补。”居高临下看着方娘子:“三日内做好送到薛家。”

    “是。”方娘子咽下不甘,行礼后,小心翼翼告退了。

    奚春乐的都想原地拍掌了,她平素最痛恨虚伪做作慷他人之慨的人,板子不落到自己身上是不疼的。

    搂着裴安的脖子,脸颊在他胸膛上蹭了蹭:“走吧,都护送我回家,晚上留下来一并用膳吧,我给你做几道拿手好菜。”

    裴安一手搂着小姑娘的腰,朝后一带,奚春便稳稳趴在他背上,裴安双手握拳反向后抱住她,大步往军营里去,只在拐弯时回头扫了徐娘子一眼。

    什么情绪都没有,却令徐娘子如坠冰窟,凌迟至死的难受,恨不得一头撞死,也不愿行走在刀山火海。

    “你怎么不问问我?”奚春故意放柔嗓音,凑到都护耳边低语,瞧见他顿时红透的耳廓,心满意足的咧开嘴笑了。

    “问什么。”裴安故意询问。

    “问我怎么不找徐娘子报仇。”

    “哈哈哈.....阿春聪慧,如此做定有你的道理。”顿了顿:“你记住,出了什么事,只管找我就是,我会保护好你的,不叫任何人欺负你。”

    话语声消失在芦苇深处,顺着风很快就飘没影了。

    奚春愣神,她听过无数次海誓山盟。或秀丽的少年音,或清冷的薄雾声,亦或是哭腔呜咽的承诺,可那些如山花般烂漫,玉石般透亮的音色,都比不过方才的粗砂声。

    奚春不知不觉红了脖颈,脑袋埋进裴安肩窝里。

    竭力将注意力放在旁处,男人的话不能信,男人的话不能信,奚春啊奚春,你吃的亏还不够多吗?

    东屋裴安一大男人不便去,只能将小姑娘放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薛女女等人听到动静跑出来时被吓了一跳。

    气的火冒三丈:“不是洗衣服去了,怎么成了这副模样,谁欺负你了。”

    薛平安也委屈巴巴的靠在躺椅上,双手握拳,雪团的脸颊鼓鼓,似要为姐姐报仇。其实路都走不稳,小模样萌的奚春想将她搂在怀中狠狠亲一顿作罢。

    薛奎和薛阿娘则一鼓作气冲出门,不用想就知道是旁边营帐的徐娘子,只有她嘴臭,步子才刚迈到门口,就被前来送药的路通一手一个拎回来。

    动作自然似自家孩子。

    奚春哑然失笑:“回来,我是那由人欺负的软柿子吗?我只是看着惨,徐娘子腰上大腿被我掐的没一块好肉,夜间睡觉火辣辣疼,昼夜难免。”

    说完,她好似才意识到裴安也在这里,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神情得意又嚣张。

    裴安心中一软,接过路通送来的药,小心翼翼给女孩擦拭起来。

    看着破皮渗血的脖子,口气带怨:“在不吃亏,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奚春行了个军礼,脑袋往他手掌上一蹭,脆生生道:“保证没有下次。”

    薛女女没眼看啊,自顾自点头:“五妹妹确实不是个吃亏的性子。“哀叹一声,拍拍衣衫起身,将糕点吃食拿出来招待客人,还烧了一壶热水,连茶叶都没有。

    裴安和路通不重口腹之欲,就喝了两杯热水。

    这些糕点多是进了薛奎和薛阿娘的肚子了,平素害怕她们贪多积食,糕点都被薛女女锁在箱子里,不许偷吃。

    如今有了正大光明的机会,二人一手捻起一块,往嘴里送的同时还不忘给平安塞,三人咀嚼的脸颊鼓鼓,这段时日,家中生活水平直线上升,他们脸上都肉了不少,雪白可爱似兔团子,很讨喜。

    薛女女由他们去了。

    “四姐姐,晚上都护留下用膳,你多煮半碗米。”

    薛女女偏头看向站立在豆苗前的路通,假惺惺道:“路使臣也一并留下来用膳吧。”

    “尚可。”路通转身看向薛女女。

    小姑娘眼中还有藏不住的震惊,二人身高差了一个脑袋,瞧着颇有喜感。

    裴安敏锐的嗅到一丝异样的气息,他想到上一世,薛娘子就是和路通成婚了,还生了一个娃娃。路通将人宠的如珠似宝,每日等着人伺候就行,还真应了她的闺名,当女儿疼。

    “路通,去给薛娘子打下手。”

    “是,都护。”

    逼仄的灶房挤进一个身高八尺的男人,薛女女哪哪都不适应,尤其是这人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她想转身拿个东西都难。

    小姑娘拧眉,漂亮清冷的脸颊很是不高兴:“你跟着我妨碍我煮饭了,使臣大人去外面等候吧。”

    “都护叫我帮娘子,娘子只管吩咐我就是。”路通寸步不让。

    瞧他死犟死犟的模样,薛女女自知多说无益,不再开口。

    这时,院子外忽传来一阵敲门声,她赶紧趴在窗框边往外瞧。

    青天白日锁门的人家不多,薛家算一户,主要是家中都是女眷,又吃过亏,为此无论外出还是在家,都得锁好院门。

    薛奎蹦蹦跳跳将门打开,外面赫然站立一个端着木盆的妇人,定睛一瞧,正是徐娘子。

    薛奎不懂客气,当即变脸,凶巴巴道:“你这毒妇来做什么,将我姐姐欺负成这样,还有脸找上门来,我....”他视线在院子里看了半天,一件趁手的工具都没找到。

    “赶紧滚,等会儿我放羊咬你。”

    徐娘子一张脸煞白,金秋九月,四肢透凉,嘴唇都泛着紫。捧着木盆战战兢兢:“奚娘子放在河边的衣服,我洗好拧干给送来....”

    犹犹豫豫便想进去道歉。

    她是真怕了,从都护来到离开,从训斥方娘子等人到对自己一言未发,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将奚娘子打成这样,都护怎么可能轻易饶过自己,偏偏奚春什么也不说。徐娘子只觉得一把大刀时时刻刻悬挂在头顶,不知何时就要落下。

    抱着木盆往院子里冲,对上笑盈盈的奚春,噗通一下跪倒在地,眼泪哗啦哗啦的往下掉:“娘子饶过我吧,我真不是有意的,是我嘴贱,是我嫉妒人,娘子要打要骂了,我绝我怨言,只求别冷着我。”

    身上似千万只蚂蚁爬来爬去,不致命却剜心之痛。

    随后,手掌奋力抽向自己脸颊,下手很重,半边秀气的脸颊顿时高高肿起,可她不敢停,左右开弓,撕心裂肺的求饶:“还望奚娘子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我这一回。”

    薛家人皆吐出一口浊气,真痛快。

    奚春看着木盆里被搓洗发白的衣裳,嘴角轻轻一勾:“好好的,可别跪了。我一贱籍身子,娘子马上就要做良家子了,我怎么能受的住,娘子真折煞我也。”

    徐娘子面如死灰,软倒在地上,就差口吐白沫了,她.....她竟不想让自己脱籍。

    她......气急攻心之下,顿时昏过去了。

    奚春神清气爽,胸中郁结许久的怨气总算一吐而空。板子打了,人教训了转头就忘了。她要的是徐娘子生不如死,日日担惊受怕。

    等待凌迟比秋后问斩还要难受百倍。

    笑着吩咐:“阿娘,将衣裳晾了。”

    薛奎和薛阿娘身高都不够,二人只能踩在石头上晾衣服,但大人们都没有帮忙的想法。

    裴安仍旧在给奚春涂药,看着地上动了动手指的徐娘子:“她服役九年多,还有三月就可出军营,婚嫁自随。但若是军中有心不放人,服役期到了也无用,阿春你怎么想?”

    丧有一丝清醒的徐娘子立即竖起耳朵专心听,半响也未听到奚春说话,几重打压之下,彻底昏过去了。

    路通大步走出灶房,出门通知隔壁营帐的妇人将徐娘子抬走。隔壁的妇人还不晓事了,进来时被都护吓了一跳,早上还洋洋得意的女人如今一脸苦相,也不知遭到什么打击了,可也不敢多问,只能架着人离开。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可怜。

    待人走后奚春方才开口:“她熬到现在受了不少苦,服役期到了就该放人。”

    “都护若心疼我,就让军营管这方面的营头做做戏,敲打几下,给徐娘子一个误差,三个月一到还是该放人就放人。”

    裴安点头,这个答案在预料之中。

    “阿春就不怕徐娘子自我了断。”

    奚春摇头:“不会的,她比谁都想好好活着。”

    徐娘子为人不厚道,但生命如野草般顽固,石缝峭壁都能生长,能熬受十年,军营没几个人能忍受,从某种层面上讲,奚春挺佩服她的。

    奈何嘴贱,她可从未招惹过这人。

    说好给都护秀两手,奚春转身进了厨房,十条连在一起的排骨,用锋利的骨头刀砍断,小小的灶房发出梆梆的剁骨头声。

    排骨冷水下锅焯水,在这空当,将牛肉顺着纹理切块。两道肉菜,已经是农家能招待的极好吃食了,虽说东西都是裴安托人送来的。

    排骨焯了三次水,彻底洗去猪骚味后,方才丢进陶罐中炖煮。卤排骨的香料早就放进去翻炒过一回了,排骨熟的快,住上半刻钟,就能捞出来翻炒。

    奚春扭头往院子里看,裴安神色温和的给平安擦拭嘴角的糕点屑,今日吃了不少零嘴,几个小鬼都不钻厨房了。

    没有豆角,奚春将红薯粉条丢进去,倒入先前的卤汁,加入各色调味,大火闷煮收汁即可。

    第一道菜成功出锅,奚春拿出五个碗,选了几块最像排骨的排骨,夹上一缕粉条,端去院子里。

    “先吃着,给我尝尝味。”

    三个小鬼还以为今日不能提前吃两口了,见姐姐端出来,十分自觉捧着碗坐在门槛上,夹着排骨吃的那叫美味。嘴角溢满汤汁,动作大开大合弧度很大,却丝毫不显粗鲁,薛阿娘和薛奎还时刻不忘督促平安的礼仪。

    “都护不吃?”奚春询问。

    裴安接过碗筷,抿唇浅浅尝了一口,眼睛忽然就亮了:“好吃,和以前一样。”

    奚春无奈:“都护从前还吃过我做的菜,说什么胡话。”

    裴安未解释,眼眶微泛红。

    奚春瞧见却没多话,怀着满肚子疑问回到灶房,想起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这人不会拿自己当谁替身吧。

    越想越觉得是这回事儿。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