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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界山,拨云谷。
那座藏著古剑的山体正下方,数十名筑基境后期的魔修围坐。
他们双目紧闭,周身魔气、灵气汹涌鼓荡,源源不断地注入身前的阵旗之中。
法阵中央光芒最盛,血红符文蠕动,向上延伸出数道粘稠的血色光链,紧紧缠绕向上,刺入悬浮在法阵上空的一具人体。
他双目圆睁,布满血丝,眼神空洞,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他体内的生气和灵机正在慢慢流逝,化入阵中。
随著大阵的黑红血光盛起,古剑之外的禁制之力,便微弱一分。
而整座山体也随之轻轻震颤。
山谷之中,石云昊垂手而立,俊美的面容映照在血色之下,更显妖异。
一旁那位名为苦浅的少女却十分没有形象地坐在地上,有些百无聊赖。
两条纤细的腿晃荡著,手里还捏著一块啃了一半的小鱼干。
她含糊不清地问道:「这把飞剑是什么宝贝吗?弄得这么麻烦。而且……」
她歪了歪头:「我好像从来没有见你修炼过御剑之术啊,你要它做什么?」
虽然早就知道这个少女是个话匣子,但石云昊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种事情,且不说魔墟了,放眼整个人间修仙界,都是忌讳的。
不过看在她还有很重要的利用价值的份儿上,石云昊还是开口回答了她。
「送人。」
「送人?送给谁啊?」
苦浅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小鱼干也不吃了,拍拍手站起来,凑近一步追问。
「送给谁?是送给我吗?」
「你会用?」
「不会。」
苦浅瞥了瞥嘴:「那你在中域还有什么朋友?还是魔墟哪个大人物?」
她眨巴著大眼睛,充满好奇。
石云昊沉默,仿佛没听见。
苦浅以为他真没听见,不依不饶:「送给谁?是不是那个宋宴?」
「嗤……」
石云昊嗤笑了一声,暗红色的眼眸斜睨一眼:「我是疯了吗?把这样一柄好剑,送给魔墟的敌人?」
「你是嫌他杀我们的人杀得不够快吧。」
「噢……」
苦浅似乎是认为这样的回答非常无趣,悻悻地又坐了回去,重新掏出小鱼干,嘀嘀咕咕。
「神神秘秘,不说算了。」
就在这时,石云昊身边那个修士忽然抬起头,望向山谷外的天空。
「少主,有人来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只是个金丹境。」
「……」
他顿了一顿,微微皱眉,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但还是说道:「他把樊家小子杀了。」
就在这说话的片刻功夫。
「正在往这边过来,我去杀了他。」
石云昊冷笑一声,抬手制止了他。
「不必了。」
瞳孔深处,闪烁起了兴奋和残忍的猩红光华:「我知道来的人是谁,他是我的猎物。」
缓缓抚过白骨锁链上的那个名字,殷红之色愈发鲜艳。
他抬起头,看向高行。
本就已经历经了十数日截元丹和魔修秘术的摧残,再加之此刻魔修毫无留手的压榨。
高行的生息逐渐消散。
比想像中还要快一些。
「这里不必你来出手了,既然他来了,那意味著黑水大关定然也察觉到此处的异动,骆征和徐知叶不知道会派谁前来。」
这魔灵门的元婴修士自然明白,言下之意,无外乎前往防线附近镇守,能拖则拖,拖不住,也要让他们付出足够的代价,为石云昊争取时间。
不过一向言听计从的他,此刻却沉默了一阵。
石云昊知晓此人是谁,他当然也猜出来了。
此人定然便是覆灭了魔灵门驻地的那个慈玉真人,宋宴。
两界山的局势稳定之后,似如此这番劫难,放眼魔墟也是前所未有。
魔灵门弟子逃生者,寥寥无几。
「还不去么。」
石云昊皱眉瞥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的神色。
若在中域唐廷的修士看来,一个金丹境的修士对一位元婴修士如此颐指气使,恐怕要惊掉大牙。
然而那魔灵门的元婴修士却只是点了点头躬身领命,最后瞥了一眼谷口方向,身形便一阵模糊扭曲,随即消失在了拨云谷之中。
不过片刻,一道黑白剑光划过灰暗阴云,遥遥而来。
在拨云谷的上空停住。
剑光散去,显露出一少年道人的身影,正是宋宴。
他悬停半空,目光扫过山谷,将其中景象尽收眼底。
「……」
悬停于阵法上空的那具身躯,已经失去了生息,宋宴看清了那人的面容,眉头深深皱起。
高行。
虽然其人的面容已经变得枯槁变形,但面容五官,还依稀可辨。
在宋宴赴大蛇冢之前,曾经在玉简上见过他的画像。
竟然能够无声无息,将一位金丹修士绑到这里来。
这帮人到底在干什么?
宋宴的视线扫过谷中众人,掠过石云昊,只觉隐隐有些熟悉,然而让他目光停留的,却是他身边的那个异域少女。
少女衣著颇为古怪,戴著红相间的兜帽,面上蒙著一层轻纱,胸前衣袍不多,露出平坦白皙的小腹,嘴里还叼著半个小鱼干。
中域女子是很少这样打扮的,所以看到她的第一眼,便让宋宴想起了从西夏瀚海而来的那位故友,夏玻派栗。
宋宴看向她的时候,那少女也在抬头看他。
当苦浅看清宋宴的面容,神情一呆,连嘴里咀嚼小鱼干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好……好英俊的美少年……」
比我哥还要美丽啊。
阿娅奶奶说的果然没有错,中原的美男子真的很多!
在这片刻的沉默之中,山谷之中,那个红眸年轻人开口了。
「宋公子,」石云昊的嘴角噙著一抹妖异的笑容。
「你我这么多年没见,来一趟怎么连个招呼也不打,我难道还会不欢迎你吗。」
此人说的话,让宋宴的注意力从苦浅的身上拉了回来。
他微微皱眉,细细审视石云昊的面容,脑海中飞速搜索。
刚才的第一眼,确实觉得此人眼熟,而且剑心告诉宋宴,此人很危险。
但由于少女装束的吸引,以及回想起夏波派蒂的装束,一时没有太注意这个人。
从对方的口中听来,好像跟自己很熟一样,但他一时之间没有想起来这个人的来头。
「你是谁?」
「……」
石云昊闻言,笑容一僵,面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苦浅咦了一句,小声说道:「喂,他好像不记得你了……应该是没有把你放在眼里。」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石云昊咬牙切齿。
对宋宴说道。
「宋公子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石云昊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声音也冷了下来,猩红眼眸深处,怒意翻涌。
「我与你在楚国,有过数面之缘,怎么这么快就忘得干干净净。」
楚国……
宋宴再仔细看了看,终于想起来了。
石云昊。
他的确与此人见过面,而且不止一次。
第一次是南宫世家的江天夜宴,他还与此人交过手。那一天之后,化渡寺的玄通大师,便是死在此人手中。
第二次还是在南宫世家,只不过是来告知他,有关于秦氏的动向。当时只觉得他目的不明,行踪诡异。
至今为止,宋宴也只知晓此人出身魔墟,并不知道详细的跟脚。
宋宴眯起眼睛:「原来是你。」
周身灵气甫一接近,便全数化为了剑气,滚滚而动。
「真是没想到数十年之后,你我竟然会在两界山战场再见。如此说来……」
「十数年之前两界山的突袭战,包括近来魔墟的动向,都是因为你。」
「你在魔墟修罗道中的地位,恐怕根本不是普通魔修,可以说得过去的。」
「呵呵。」
「宋公子能够记得我的名字,总算没有让我太失望。」
「地位高低,不过虚名。重要的是,今既然来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白骨锁链在他的掌心和臂弯游走,一股恐怖的威压开始弥漫,气机牢牢锁定了宋宴。
「……就别想再走了!」
话音未落,石云昊便已经徐徐悬起,周身披上了一层猩红月光,如同灵衣一般。
与此同时,骸骨锁链倏然而动,直扑宋宴面门而来。
数道剑光流星赶月,由无尽藏之中激射而出。
石云昊手腕一抖,骸骨锁链仿佛活了过来,骤然分化,化作三条骨蛇,绕过剑光,角度颇为刁钻。
这骸骨锁链狠厉非常,其本身便是一件大有来头的古宝,寻常修士与之对敌,即便不被伤及,也会在不断交手之中意志混乱,心神失守。
然而此时剑阵瞬息而成,移星易宿,将那骸骨锁链的攻势微微扭曲。
与此同时,宋宴心念一动,身后无间绘卷徐徐展开。
切玉之威,立即覆于不系舟之上,原本的坚白剑身此刻一片漆黑。
剑光激射而出,直刺石云昊的眉心。
然而,这一剑,反而让宋宴感到十分意外。
黑色剑光刺中那猩红月光的瞬间,并没有无视其防御。
只见暗红血纹剧烈波动,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竟硬生生将不系舟的剑势消弭于无形。
「好诡异的法衣。」
宋宴心中一凛。
这是他无间狱剑意小成以来,首次遇到能够完全抵御切玉特质的防御手段。
即便是天衣真人钟阿离,也只能削弱部分。
这一剑之下,石云昊更是不好受,神魂一阵动荡,生出了些许恶心的感觉来。
不免心中骇然。
修罗鬼衣介于护身灵衣和本命法宝之间,本身就是这修仙界之中最顶尖的防御宝物之一。
没想到硬抗下这一剑,竟然这么吃力。
不仅如此,六道骸锁所附带的神魂混乱,竟似对宋宴毫无作用。
对方的神念澄澈坚韧,丝毫不受侵蚀。
「跟块烂木头一样!」石云昊恨恨地骂了一句。
两人一番交手试探,心中各有波澜,正当此时,异变陡生。
轰——!
只见那掩藏于山体之中的古剑,终于挣脱了束缚。
下方支撑阵法的山石再也承受不住古剑破封时逸散的威压,轰然崩塌。
下方的许多筑基魔修刚刚因维持阵法而极度虚弱,此刻猝不及防之下,竟有不少被坠落的巨石砸伤、活埋,顿时烟尘弥漫,碎石横飞,一片狼藉。
宋、石二人的灵力波动很快便将烟尘散去,古剑悬于乱石堆的上方。
剑长约莫三尺三寸,剑身的大半是黑色,包括剑尖在内的小半是金色,泾渭分明。
剑格古朴,形似莲花托日。
最为神异的是,那小半的金色剑尖周围,竟然流淌著一层佛光,将弥漫的魔气与血腥都排斥在外。
石云昊见状,眼中一炽,单手急急一招:「来。」
庞大神念化作大手,抓向那柄黑金佛剑。
「哼。」
宋宴冷笑一声,虽然不知道此剑是什么来头,但当此剑破开封印的瞬间,身后的无尽藏已经嗡嗡而动。
于情于理,宋宴都不可能让对方如愿。
同样单手一招,二人的庞然神念,便隔空硬撼在一起。
「嗡——!」
神念僵持,两股力量相互撕扯抵消,双方竟然谁也奈何不了对方。
「……」
宋宴心中微微一惊,此人的神念,竟然也不比自己差多少!
魔修之中,看来也不都是草包。
殊不知,石云昊的心中才真叫不可思议。
一个边域出身的无名之辈,究竟是如何修成的一品金丹,甚至在神识上,也压自己一头。
他眉头紧锁,眼中闪过阴翳:沉声喝道:「阿浅!去帮我把那剑取来!」
苦浅闻言,身体一僵。
那双猫儿似的琥珀眼眸飞快瞥了一眼宋宴,竟然有些扭捏。
然而想到自己如今是跟昊老大一块儿的,便又乖乖照做了。
「噢……噢。」
苦浅的身形如同灵猫一般,化作阴影流光,扑向悬空古剑。
「小禾。」
宋宴的声音平静无波,应是早有打算。
于是蛇宝从袖中游出身子来,吐了吐蛇信,也扑了过去。
苦浅探爪要拿古剑,却被一条青黑蛇尾啪的抽了一下。
叫她吃痛一声,缩回手来搓了搓。
三阶蛇妖的出现,显然出乎石云昊的预料。
方才那魔灵门的元婴没说,恐怕是连他也没有察觉。
苦浅看清了眼前的蛇妖,当即便双腕一翻,两柄形如新月的弯刀握在手中,摆出架势。
小禾缓缓化成了碧玉少女的模样,一双蛇瞳冷冰冰地盯著苦浅。
「刚才宴宴看了你很多眼,你跟他认识么?」
苦浅闻言,微微一愣,显然这个问题有些出乎预料。
「呃不,不认识。」
小禾轻轻哼了一声。
「不认识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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