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迫自己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春奉县现代农业发展规划图”,上面色彩鲜艳的区块和箭头,此刻在他眼中扭曲变形,如同嘲弄他命运的鬼脸。
“咚!咚!咚!”
敲门声骤然响起。
不是下属那种带着恭敬和试探的轻叩,而是沉重、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像重锤直接擂在他的心口上。
柳璜浑身猛地一抖,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整个人几乎从椅子上弹跳起来。
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失控地撞击着胸腔,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被抽走,让他眼前一阵发黑,手脚冰凉。
那沉重的敲门声,在他此刻惊弓之鸟般的神经里,无异于丧钟的轰鸣!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才勉强挤出一丝变了调的、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嘶哑声音:
“请……请进!”
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门,被推开了。
当看清门口那个身影的瞬间,柳璜瞳孔骤然收缩。
门口站着的,是副县长、县公安局长——容略图。
容略图没有穿警服,只是一身深色的便装,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执法者的凛冽气息,以及他作为副县级领导的天然威压,瞬间如同实质的寒潮,席卷了整个办公室。
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像一杆标枪,目光平静,却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最阴暗的角落。
柳璜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噪音。
他踉跄着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脸上肌肉僵硬地抽动着,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其谄媚的笑容,声音因为极致的紧张而尖细变形:
“容……容县长!您……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他手忙脚乱地指向会客区的沙发,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身体却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佝偻着,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容略图没有动。
他的目光在踏入办公室的瞬间,便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开始了无声的巡视。
视线掠过墙上那幅巨大的、色彩鲜艳的“春奉县现代农业发展规划图”,图上标注的宏伟蓝图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目光扫过靠墙摆放的厚重书柜,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农业经济学》、《土壤肥料学》、《现代农业管理》等大部头著作,书脊崭新,似乎很少被翻阅。
最终,那锐利如刀的目光,稳稳地落回到柳璜那张写满了惊惶与强作镇定的脸上。
他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的疏离感,直接截断了柳璜那过分热情的“邀请”。
“柳局长,”容略图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块,砸在柳璜的心坎上,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威严,“不用忙了。”
“我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柳璜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冰凉的布料紧贴着皮肤。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他强迫自己站直了些,喉结再次艰难地滚动,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容……容县长您说,您说!”
“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努力想表达出坦诚和配合,但那声音里的颤抖和眼神里的躲闪,却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暴露无遗。
容略图的目光如同两束冰冷的探照灯光,牢牢锁定在柳璜脸上,没有任何迂回,单刀直入,如同出鞘的利刃,直刺要害:
“张照这个人,你熟悉吧?”
“张照?!”
这个名字像一颗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柳璜的神经末梢上。
他心脏骤然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头顶,头皮阵阵发麻。
他感到自己的手心瞬间变得湿滑黏腻,全是冷汗。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桌上的茶杯,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瓷壁时,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的手正在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着。
他触电般缩回手,仿佛那茶杯烫手,强行将那只不听话的手按在身侧,却无法阻止那细微的震颤透过布料传递出来。
他强迫自己迎向容略图那洞悉一切的目光,脸上的表情扭曲着,试图在极致的惊恐中挤出一丝“正常”的关切和茫然:
“张照……是,是我们局生资办公室的干部,工作……还算勤恳。”
他语速很快,声音发飘,“容县长,他……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担忧,但那颤抖的尾音和闪烁的眼神,却将他的恐惧暴露得一览无余。
容略图的目光如冰锥,没有丝毫温度,也没有丝毫躲闪,就那么直直地钉在柳璜脸上,将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每一寸肌肉的抽搐,都清晰地捕捉、放大。
“他失踪了。”容略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冷的铁块砸落,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激起嗡嗡的回响,“几天前,我们想找他了解一些情况,却发现他既不在单位,也不在家,手机也关机。”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柳璜的心上。
“你知道他可能去哪里吗?”容略图的问题紧随而至,没有任何停顿,那锐利的目光如同无形的绳索,紧紧缠绕着柳璜,逼他给出答案。
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询问,而是一场不带刑具的逼供,压迫感沉甸甸地碾过柳璜的每一根神经。
喉咙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干涩刺痛得几乎无法发声。
柳璜下意识地伸手,指尖颤抖着去够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仿佛那是沙漠中唯一的甘泉。
他端起杯子,杯口几乎凑到了唇边,但那剧烈的颤抖却让茶水不受控制地泼溅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