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游宫中，异象升腾。

    

    仙霞如瀑，从虚无中垂落，一缕缕，一道道，交织成一片绚烂至极的光幕。

    

    那光幕之上，有日月星辰流转，有山川江河显化，有万物生灵生灭，仿佛将整座洪荒天地都浓缩其中，演化出一幅浩瀚壮丽的画卷。

    

    瑞彩千条，从地面升起，如丝如缕，如烟如雾，袅袅娜娜，盘旋缭绕。

    

    其中蕴含着难以言说的吉祥气息，每一缕都仿佛能够驱散一切灾厄、带来无尽福缘，让人心神宁静，道心稳固。

    

    整座碧游宫，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一方独立于洪荒之外的小世界，一方完全由道韵凝聚而成、专为论道而设的圣地。

    

    而在这一切异象的正中央，顾长青与罗睺相对而坐。

    

    前者歪歪斜斜地盘膝于蒲团之上，怀里依旧抱着那枚酒神葫芦，面色酡红，醉眼朦胧。

    

    可他的气息，却与平日里那副慵懒散漫的模样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浩瀚如渊、深沉如海、不可揣度的气息。

    

    仿佛坐在那里的不是一个醉醺醺的酒鬼，而是一尊从太古洪荒走来的无上道祖，一言一行皆合大道，一举一动皆蕴天机。

    

    罗睺端坐于对面，双手自然垂放于膝上，双目微阖，面色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隐藏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期待与激动。

    

    他修行无数元会，从混沌魔神到魔祖，从龙汉初劫到如今，什么样的论道没有经历过？可与一位混元无极大罗金仙论道，而且是一位比他全盛时期还要强大、还要深不可测的存在论道……

    

    这还是头一遭。

    

    更何况，顾长青的道，与他截然不同。

    

    顾长青修的是混元之道，是万道融合、万法归一的至高之路，包罗万象，涵盖一切。

    

    而他修的，是魔道，是杀伐之道，是毁灭与终结之道，以魔为根，以杀为路。

    

    两条路，一正一反，一生一灭，看似水火不容，可此刻，却要在这一方碧游宫中，相互印证，相互碰撞，相互交融。

    

    想到这里，罗睺的心中，涌动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然而，不待他再多想什么。

    

    顾长青开口了。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那些繁文缛节。

    

    他悠悠讲述了起来。

    

    “呃……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顾长青的话语，虽然仍有着些许的醉意，伴随着酒嗝。

    

    不过，这一刻，落在罗睺的耳中，却又是另一番感觉了。

    

    玄而又玄！

    

    高深晦涩！

    

    仿佛偌大的天地之间，万物都随之消散。

    

    罗睺的感应之中，也只剩下了顾长青的讲道之声。

    

    偌大的碧游宫中，各种惊人的异象，也同样发生着变化！

    

    仙霞随着音节的起伏而流转，瑞彩随着音韵的跌宕而摇曳，神芒随着音波的扩散而激荡，仙光随着音律的蔓延而氤氲。

    

    金莲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又一朵接一朵地合拢，如此反复，周而复始，仿佛在随着顾长青的讲道而共鸣。

    

    罗睺的心神，在这一刻彻底沉浸其中。

    

    他的识海之中，那原本翻涌不息、狂躁暴烈的魔道法则，此刻竟然开始变得温顺起来。

    

    顾长青的道音，如同一条清澈的溪流，缓缓流入他那片狂躁的识海之中。

    

    那溪流不冲不撞，不争不抢，只是静静地流淌，轻轻地浸润。

    

    溪流所过之处，那些狂暴的魔道法则竟然开始自行梳理、自行排列、自行演化，从杂乱无章变得井井有条，从混沌一片变得清晰分明。

    

    罗睺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那停滞了无数元会、始终无法寸进的魔道修为，此刻竟然开始松动了。

    

    那些曾经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修行难题，那些曾经让他穷尽无数心血都无法突破的瓶颈，此刻在顾长青的道音面前，如同冰雪遇阳春，如同黑暗遇黎明，一件件、一桩桩，迎刃而解。

    

    顾长青所讲述的道，虽然与自己的魔道截然不同，可在那最根本、最核心的层次上，竟然有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共通之处。

    

    万法同宗。

    

    这四个字，罗睺听过无数次，也说过无数次，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所谓道，不分正邪，不论善恶，不问高低。

    

    无论混元之道，无论魔道，无论剑道，无论酒道……归根结底，都指向同一个源头，同一个根本，同一个终点。

    

    只是路径不同，只是方法各异，只是表象有别。

    

    而顾长青此刻所做的，不是在教他混元之道，不是让他放弃魔道改修他法，而是在帮他看清自己的道，帮他梳理自己的道，帮他走上一条更宽广、更深远、更接近本源的魔道之路。

    

    罗睺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周身，开始发生变化。

    

    那原本深沉内敛、不显于外的魔道气息，此刻竟然开始不由自主地外泄。

    

    那气息，不再是平日里那种阴冷暴戾、让人不寒而栗的感觉，而是一种……

    

    玄妙。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又真实存在的玄妙。

    

    ......

    

    与此同时，碧游宫外！

    

    哪怕顾长青无意扩散，但那十之一二的道韵余波，还是不由自主地外泄出去，弥漫到碧游宫之外，弥漫到金鳌岛的每一个角落。

    

    而此时的金鳌岛上，早已是一片沸腾。

    

    所有截教弟子，无论亲传还是外门，无论大罗金仙还是太乙金仙，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一切事务，不约而同地朝着碧游宫的方向盘坐而下。

    

    他们的脸上，满是虔诚与狂热，眼中满是敬畏与崇拜。

    

    顾长青的讲道，虽然他们只能听到十之一二，甚至更少，可那十之一二的余韵，已经足以让他们获益匪浅、受用终身了。

    

    那是一种醍醐灌顶般的感悟，那是一种如获至宝般的狂喜。

    

    有人当场突破瓶颈，修为暴涨。

    

    有人悟出了困扰无数岁月的难题，豁然开朗。

    

    有人触摸到了大道的门槛，看到了前所未有的风景。

    

    整个截教，都在这一刻沉浸在一片前所未有的悟道狂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