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睺的声音还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那低沉平稳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邀功意味。
方圆百万里,再无一人胆敢觊觎截教。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却蕴含着何等狠辣的手段,何等暴烈的杀伐,在场之人都心知肚明。
罗睺是何等存在?
他说的“清理”,绝不是温言软语的劝退,更不是点到为止的警告。
那是真正的杀伐,是让所有胆敢觊觎截教的势力,都付出血的代价。
而此刻,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魔祖,正站在碧游宫中,微微垂首,语气恭敬,像是一个忠诚的属下在向主人禀报。
这一幕,若是被外人看到,恐怕要惊掉下巴,以为是中了什么幻术。
然而,更让人震撼的,还在后面。
通天教主端坐于云床之上,目光在罗睺和顾长青之间扫过,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没有开口。
因为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顾长青主导的。
从强势保下罗睺,到将其安置在金鳌岛暗处,再到赋予他“为截教护道”的职责
每一步,都是顾长青的手笔。
通天教主虽然身为截教之主,却早已懒得过问这个弟子的布局。
因为他知道,顾长青做的每一件事,看似随意,实则必有深意。
而此刻,他想看看,自己这个弟子,面对罗睺这番邀功般的禀报,会作何反应。
碧游宫中,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顾长青歪歪斜斜地坐在玉凳上,怀里抱着酒神葫芦,面色酡红,醉眼朦胧。
罗睺的话,他听到了。
那邀功的意味,他也听出来了。
可他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赞赏,没有欣慰,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仿佛罗睺方才说的那一番话,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根本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他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酒。
咕咚……咕咚……
美酒入喉,那醇厚的酒香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了几分。
然后,他才放下酒葫芦,用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看向罗睺,慢悠悠地开口了。
“呃……辛苦道友。”
四个字。
轻飘飘的四个字。
没有“多谢”,没有“很好”,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就那么简简单单、平平淡淡的一句“辛苦道友”,仿佛只是在跟一个刚跑腿回来的小厮客套一句,说完便算。
罗睺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他站在碧游宫中,双手微微垂在身侧,周身那历经沧桑的深沉气息,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辛苦道友?
就这?
他亲自出手,清理了金鳌岛方圆百万里之内所有胆敢觊觎截教的势力,斩杀了不知多少暗探、眼线、甚至还有几个隐藏极深的大能。
他以为,这一番功劳,即便不能换来什么实质性的赏赐,至少也能得到顾长青一句真诚的赞赏,或者一个认可的眼神。
毕竟,他所做的一切,可不仅仅是为了截教,更是为了让顾长青看到他的价值。
而且,当初顾长青也曾答应自己,能助自己证道混元,回到,甚至是超越昔日的巅峰状态的。
可结果呢?
一句“辛苦道友”,轻描淡写,不咸不淡。
就像是在打发一个做了分内之事的下人,连多余的表情都懒得给。
罗睺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的心中,涌动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有失落,有不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因为他知道,在顾长青眼中,自己所做的一切,或许真的不值一提。
清理方圆百万里的暗探,斩杀那些觊觎截教的势力,听起来确实是雷霆手段、赫赫之功。
可与顾长青一日之内连踏昆仑、灵山两大圣人道场,硬接元始圣人全力一击而毫发无伤,气得接引圣人当场吐血的壮举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在顾长青那足以让圣人仰望、让道祖忌惮的恐怖实力和赫赫威名面前,他罗睺这点功劳,确实不值一提。
罗睺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心中翻涌的情绪。
他抬起头,看向顾长青。
那道歪歪斜斜的身影,依旧懒散地靠在玉凳上,面色酡红,醉眼朦胧,怀里抱着酒神葫芦,一副天塌下来都不关他事的模样。
可就是这副模样,却让罗睺心中生不出半分轻视。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副慵懒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何等恐怖的力量。
那是连鸿钧都不得不退让的力量。
那是连圣人都不敢正面硬撼的力量。
那是他罗睺,哪怕在全盛时期,也未必能够抗衡的力量。
想到这里,罗睺心中的那点不甘、那点失落、那点难以察觉的恼怒,便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化为乌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
一种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
他罗睺,如今不过是寄人篱下,是顾长青给了他容身之处,是截教给了他庇护之所。
他所做的一切,与其说是邀功,不如说是自保。
只有让顾长青看到自己的价值,自己在截教的地位才能稳固,自己的安全才能得到保障。
可现在看来,他这点价值,在顾长青眼中,实在是不够看。
罗睺微微垂首,嘴角扯出一抹有些僵硬的笑容。
那笑容,说不上是尴尬,也说不上是释然,更像是……认清了现实之后的自我安慰。
“长青道友言重了。”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却少了几分方才的期待,多了几分释然。
“本座既为截教护道,这些都是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顿了顿。
他拱了拱手,语气变得更加恭敬了几分。
“长青道友若无其他吩咐,本座便先行告退了。”
话音落下,他作势便要转身离去。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背影依旧沉稳,看不出半分失落。
可他的心中,却已经在盘算着另一件事——既然邀功不成,那便继续做事。
只有做得更多,做得更好,做得让顾长青无法忽视,才有可能换来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便是罗睺的生存之道。
然而。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身后那道慵懒的声音,再次响起。
“罗睺道友……呃……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