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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四章 大梦长生渡何方(二十四)
    望着远处已经看不见踪影的土默特大军,马蹄激起的尘烟都消散殆尽,就连他们的足迹也被黄沙狂风全部抹去,俞长生长叹一声道:“山河如旧,便好像战争从来都不曾发生过一样,可那些死去的人却是永远永远都回不来了。

    百年前瓦剌在此被击退,现在土默特大军也走了,但又有谁知道今后还会不会有别人兵临至此,又有谁知道下一次京城还能不能守得住?”

    俞大猷道:“陛下因此巨变,已经开始整顿朝纲、肃理军政,至少未来一段时间内,一切都会向好的。”

    俞长生表情凝重道:“他是怕了,不是悔了。即便皇帝是真心改过,那些因他枉死的人也一样回不来了。”

    俞大猷道:“我们做的这些事从来也不是为了皇帝,不是为了他朱家的天下,是为了尽可能多得救下无辜的人。”

    俞长生点了点头道:“先生说的是,‘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苏东坡那首词怎么说得来着……”

    这时一个声音道:“‘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你现在也能信手引经据典,看来用不了多久你也能担起这‘先生’二字了。”

    却见说话的乃是徐渭,俞大猷和俞长生一起招呼笑道:“军师来了!”

    徐渭依然冷着脸道:“现在哪还有什么军师。还没恭喜你,晋升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

    俞大猷摇头道:“你可别取笑我了,总兵的位置我就六起六落,这都督同知天知道能坐多久。我不求再建功立业,能专心把兵练好、把北疆守住也就心满意足了。

    不知军师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可是要再回水月山庄?”

    徐渭道:“你手下那位参将李成梁,此次因军功被调任辽东,他邀请我至他府上为其子李如松、李如柏授课。左右我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就先去看一看吧。”

    俞长生笑道:“能得天下第一才子‘青藤白凤’的亲自教导,这李将军的两位儿子日后一定前途无量!”

    徐渭撇了俞长生一眼,随即道:“此次朝廷重整北疆边防,经张居正推荐,调任戚继光镇守蓟州。如今倭患基本平息,你是打算跟着你家先生去大同,还是去蓟州找戚继光?”

    俞长生顿了顿道:“我已不想再和土默特或者别的草原部落交战了,他们毕竟不是倭寇。

    可大家立场不同便一定会有厮杀,既然注定要起纷争,索性先远离纷争。若是什么时候又需要我了,我自然会回来的。”

    俞大猷道:“你此次居功甚伟,若是主动向天子示好,未必不能恢复你的名誉。”

    俞长生摇了摇头道:“过了这些年的戎马生活,我也想回江湖上好好走一走看一看了。至于皇帝,他不欠我、我不欠他,现在就这样便可以了。”

    徐渭道:“你当真想好了?从此浪迹江湖、不问名利。”

    俞长生笑道:“就是刚才军师说的。‘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俞大猷和徐渭闻言都欣慰一笑,三人正欲归去,突然听得附近有阵阵喊骂厮打之声,三人有些好奇便近前一看。

    只见几个大人正拿着棍棒在围打一个胡人孩子,那孩子身形瘦小,抱着头蜷缩成一团,那伙人边打边骂道:“狗日的胡虏恶种,今天就杀了你这小畜生给乡亲们报仇出气!”

    俞长生见状怒火中烧,飞身上前、一掌震退那几个乡民,喝声道:“几个大人迁怒虐杀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就算他是胡人也是无辜的,你们要报仇、披甲上阵守边疆去!在这里欺软怕硬、以复仇之名对一个孩子痛下杀手,无能泄愤、有违天道,和残忍胡虏有什么区别!”

    那伙乡民都是京郊的百姓,“庚戌之变”中惨遭劫掠,家中还不乏有人遇害身亡,侥幸逃生后自然是对这些异族人恨之入骨,现下好不容易抓住一个落单的胡人小孩,众人便想杀了他泄愤。

    可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位身手高强的汉子出来阻止,身后还跟着两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同伴,几人生怕又惹上什么事端送了性命,于是他们也不敢与俞长生争辩,慌忙间便匆匆逃跑了。

    俞长生自知这些也都是因战争受苦的可怜人,当下喝退便行了,不必再给他们什么教训。他长叹一声、扶起那胡人小孩问道:“你没事吧?”

    那孩子咬着牙,嘴里模模糊糊蹦出两个字道:“没事!”

    只见那孩子满脸是血、浑身带伤,表情却依旧倔强。他身上也没穿多少衣服,只是裹了一大块野猪皮,明明只有约莫五六岁的模样,但浑身却散发着一股战斗之气,俞长生不禁有些惊异。

    俞长生又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孩子道:“跟爹来的,爹死了,我被抛下了。”

    俞长生听他口音奇怪,和土默特部的人并不太像,好在其语系和鞑靼诸部类似,也能勉强理解个大概。

    徐渭道:“看来这孩子的父亲是俺答汗从别的部落里召集来的士兵,游牧民族天生好战,有些人带着孩子来见识一下战场倒也不稀奇。

    只是这孩子的父亲在此战死,他又不是土默特部的族人,自然不被关注,兵荒马乱的、就和大部队脱节了。”

    俞长生点了点头,用蒙语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眼神一聚,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野猪皮,回答道:“努尔哈赤!”

    俞长生等人猜想,这“野猪皮”或许是他名字的寓意。徐渭道:“这孩子有点意思,李成梁曾说他想组建一支胡人军队,那不如由我把这孩子带给他,要怎么处置,就由李成梁决定吧。”

    俞长生和俞大猷闻言都无异议,三人又聊了几句,徐渭便先告辞了。

    看着徐渭和那孩子远去的背影,俞长生突然隐约有些担忧的感觉,他对俞大猷道:“此子非同凡响,今日救他性命,不知将来是福是祸……”

    俞大猷道:“将来的事,谁都不知道,但当下的善恶却是了然的。看到无辜孩童将要被害,便不可坐视不管。

    我们又岂能预见哪一粒种子会结什么样的果,难道害怕所得非愿、就不播种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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