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暗门,他此前便已摸清。
三间石室彼此相连,暗门与暗门之间是一条凿着星宿小洞的短廊,从安儿的房间可以直通柳清雅的房间,无需折返四岔口。
他抬手抵住石壁,用力一推,暗门无声无息地旋转开来。
穿过短廊,他推开另一端的暗门,进了柳清雅的房间。
火把的光从门外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昏黄的扇形。
光照到的地方,是散落在地上的衣裳——不是随意脱下的,是就那么软塌塌地铺着,领口、袖管、衣摆,都保持着穿戴时的形状,只是里头空无一物。
衣裳内侧,隐约可见一层薄如蝉翼的干瘪皮囊,辨不清面目,只余几缕枯草般的发丝从领口处散出来,贴在冰冷粗糙的石地上。
四件衣裳。
四张人皮。
在房间各处横七竖八地散着,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成一团,有的还保持着临死前用手撑着地面的姿势。
石床上的被褥掀开着,床边落着一件外衣。
墙角那尊石像早已不见踪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和牢房里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李牧之在门口站了一息。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件空荡荡的衣裳,落在那几缕散在地上的发丝上。
看衣服,应是书兰和绮兰,以及柳清雅的护卫。
此前她们还好好的,此刻便只剩下这一层薄得透光的皮囊。
他没有说话,脸上依旧是那副端方沉稳的模样,看不出什么表情。
光晕之中,一切如常。
只余空气中一阵极细微的波动,无声地掠过那些散落的衣袍。
四具尸身,全是柳清雅身边的人。而这些皮囊里,没有柳清雅。
她不在这间房里。她还活着。安儿也还活着。
而那尊石像,和她在一起。
他不再停留,穿过房间另一侧那条头顶凿着星宿小洞的短廊,径直推开了通往杨嬷嬷房间的暗门。
杨嬷嬷昏睡过去后,她房间的正门和暗门便一直敞着,火把的光从两侧渗进来,将这间不大的石室照得半明半暗。
李牧之跨过门槛,目光扫过石床——杨嬷嬷正仰面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一床被子,被角掖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仔细料理过。
她的脸颊高高肿起,从下颌一直蔓延到颧骨,颊侧隐约可见几道红痕,不是旧伤,是新添的。
李牧之在床边停了一息。
这伤势他一看便知——有人在不久之前用蛮力将这昏睡的人强行唤醒过。
巴掌扇出来的肿胀,指痕还在。
再看杨嬷嬷依旧昏睡不醒,便知那番暴力并未奏效。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杨嬷嬷还在这里。
这个老奴是柳清雅最亲近的人,若是柳清雅已经带着石像逃离了这座迷宫,断不会将杨嬷嬷独自丢在这里。
她还在,便说明柳清雅还没有走。
安儿也还在。
李牧之悬着的心放下来一些。
他不再看杨嬷嬷,转身便要离开。
就在这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杨嬷嬷房间的正门外,那片火光与暗影的交界处,似乎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瘦瘦的,缩成一团,脊背抵着粗砺的石壁,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过去了。
那孩子穿着一身粗布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裤腿也短了一截,露出一段细瘦的脚踝。
不是安儿。
安儿穿的衣袍华贵,这孩子身上的衣裳,一看便是穷苦人家的。
他无声地走近几步,借着火把的光细看。
那孩子看着不大,看着只有五、六的年纪,但实际年龄说不好,他脸上有些污渍,缩在角落里,身子微微发着抖,也不知是冷还是怕。
他不认得这孩子。
不是他带来的人,不是他衙里的衙役,也不是李府的护卫。
这地下迷宫里,除了柳清雅的人和那些被抓的百姓,怎么还会有旁的孩子?
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几步之外,借着白鸟的荧光,静静看着那个蜷成一团的瘦小身影。
杨嬷嬷仍在昏睡,呼吸绵长安稳,短时间内应当不会醒。
李牧之收回目光,不再看她,转而朝门外那个蜷缩着的瘦小身影走去。
他的步子放得极轻,白鸟悬于头顶,莹润的荧光如水波般无声漾开。
他走到那孩子身前,缓缓蹲下身来。
靠得近了,才看清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嘴唇干裂,呼吸浅而急促,身子缩成一团,像是连睡梦中都在害怕什么。
李牧之微微抬首,白鸟的荧光随之向外荡了一寸,那层柔白的光晕轻轻笼住了孩子的身形。
他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急着动作。
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出现在这迷宫深处、杨嬷嬷的房门口,这事本身就透着古怪。
但他方才已看过——这孩子身上没有伤,衣裳虽是粗布的,但身上没有伤。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下那孩子的肩膀。
力道不重,隔着粗布的衣料,掌心能感觉到那瘦小的肩胛骨微微发着抖。
“醒醒。”
他的声音压得低,语气却平稳,他道:
“快醒醒。”
听到有人呼唤,林福生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起初还蒙着一层迷糊的雾气,瞳孔茫然地散着,映出石室里摇曳的火光,却辨不清眼前是什么。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那片模糊的轮廓渐渐聚拢成一张陌生的脸——一个男人,蹲在他面前,正看着他。
不是护卫。
不是那个带他进来的人。
不是这地下迷宫里他见过的任何一张面孔。
林福生的瞳孔猛地一缩。
恐惧比脑子更快,他几乎是本能地从地上弹起来,手脚并用地想往后退,脊背重重撞上了身后的石壁,闷响一声,他却顾不得疼,挣扎着就要爬起来跑。
可他还没站起来,一只手便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力道不重,却让他半分也挣不脱。
“别怕。”
那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不快,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他道:
“我是长亭县的县令,李牧之。”
林福生僵住了。
县令?他瞪大眼睛望着面前的人,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没敢接话。
他缩着肩膀,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浑身绷得死紧,却不敢再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