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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晋阳来得不声不响。
黑色轿车停在容氏大门外,没有开进来,没有熄火,就停在那里,像一只蹲在暗处的兽。
高澜站在三楼的楼道上,目光扫过那个车牌——那天在军区停着。
她唇角弯了一下,没再看,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程晋阳坐在车里,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车厢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他看见傅征站在高澜身边,两个人离得很近,不知道在说什么。但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那画面跟打情骂俏没什么区别。
他把烟掐灭,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就这么坐在车里,看着满院子的士兵。
不是给容氏撑腰,是给她撑腰。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又一下。难怪吕昌胤那老东西派他来“协同”。
他本来以为“协同”是技术层面的配合,现在他看明白了——她手里握着的,不只是实力,还有权力。
那天在会议室里,她坐在他对面,淡淡的,却说着最狠的话。
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他的痛点上,不偏不倚,不多不少。他当时不服,现在他的手不自觉攥紧了方向盘。
这个女人。
陈恳往院子外面看了一眼,看到了车里的人,凑到容镇山耳边说了句什么。容镇山放下茶杯,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朝大门走去。他在车旁站定,微微弯了弯腰。
“程总师,您怎么来了?”
车窗摇下来,程晋阳露出半张脸。
“上面派我来协同天眼的工作。”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满院子的兵和蹲在地上的技术员,“容老,这是……”
“哦,少校和承阙正在查设备。”容镇山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一点小问题。”
程晋阳嘴角动了一下,笑了一声。军区出动了二十个兵,他管这叫“小问题”?
他没再说,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西装笔挺,皮鞋锃亮,他站在车旁整了整领带,抬脚走进院子。步子不急不慢,笃笃笃,每一步都像踩在那些技术员的心跳上。
国家代表,入驻容氏。
这行字从他们脑子里闪过的时候,有人撑不住了。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身子一歪,直接瘫倒在地上,手指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别动!老实点!”旁边的士兵一声低喝。没有人敢再动。
程晋阳没有回头看。他走到容镇山旁边那把空椅子前,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他没有进设备区,没有问还要多久,没有说他来干什么。他就坐在那里,等。
楼上,高澜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程晋阳从车里走下来,看着他在容镇山旁边坐下。他的衬衫是白的,领带是深蓝色的,脊背挺得很直。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下头,翻开笔记本,拿起笔。笔尖沙沙地响,和每天一样。
傅征靠在走廊栏杆上,嘴里叼着那根棒棒糖,糖棍儿露在外面。他顺着高澜的视线看下去,看见程晋阳坐在院子里,看见那排技术员蹲在墙根底下,看见有人瘫倒,被士兵喝住。他把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你说他这会儿在想什么?”
高澜没抬头。“在想,他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傅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糖棍咬得咯吱响,走到她后面,坐在了椅子上。
容承阙从设备区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页纸。不是参数,是名单,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名字都清清楚楚。
他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院子里蹲着的那排人。没有人敢抬头。
老郑迎上去,接过那页纸,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手臂一挥。不是喊,是手势。
十几个兵同时动了,从队伍里走出来,精准地走向人群中指定的某个人。一个,两个,三个——被点到名的技术员被人从地上拎起来,架着胳膊拖出院子。
有人腿软了,被拖着走,鞋底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有人没出声,脸色白得像纸,牙关咬紧,一言不发。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容承阙站在台阶上的背影,又把嘴闭上了。
近一半的人被带走了。剩下的瘫坐在原地,有人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有人低着头盯着地面,有人双手还在抖,但没有人敢站起来,没有人敢说话。他们不是庆幸自己没在设备上动手脚,是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人事通知他们可以回到岗位继续上班的时候,有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腿软得站不稳,扶着墙才勉强撑住。不是被吓的,是吓过了。从今天起,他们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傅征站在三楼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人被清空了一半。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这就完了”的意犹未尽。
“这么快,真没意思。”他转头看了高澜一眼。她还在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头都没抬。
“不过……程晋阳好像在等你。”他挑了一下眉,意思是,你确定不下去?
高澜没抬头。“先等着。”
不是耍大牌,是这会儿她确实没空。
她把手里的图纸看了一遍,确认了几个尺寸,又补了几笔。笔尖顿了一下,她盯着纸上那个长方体的轮廓,像是在想该怎么称呼这个东西。
得想一个名字——不显得太超前,又得让他们听懂。然后她唇角弯了一下,把笔放下,拿起图纸站起来。
“走吧。”
她从傅征身边走过去,步子不急不慢。傅征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出现在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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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承阙站在台阶下,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高澜从台阶上走下来,白色工作服,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拿着图纸。
她没有看他,目光扫过院子——容镇山和程晋阳已经站起来了,老郑站在一旁等着她开口。她走到林敏之面前。
“照这个尺寸和参数,找工艺组的人先做个样品出来。这几天就要。”
林敏之接过图纸,低头看了一眼。一个长方体,像个小盒子,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她抬起头,看着高澜。
“这是什么?”
高澜想了想。“便携程序硬盘。”
六个字。容承阙嘴角动了一下,大概知道她要干什么。
林敏之还是有点懵,但她没再问。容镇山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傅征站在高澜身后,双手插兜,看着那张图纸,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晋阳站在原地,看着高澜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
他听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
这种“事态不在他掌控之中”的感觉,令他只能笑笑,不说话。
“你先做,做出来我再告诉你怎么用。”高澜拍了拍林敏之的肩膀,林敏之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转身朝工艺组走去。
高澜转过身,看着程晋阳。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清冷照得发白。
“程总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后面没有“真是抱歉。”
程晋阳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点了一下头,没说“没关系”,没说“应该的”。
“容教授,通知材料组,算法组,到五楼会议室集合。”高澜对容承阙说了一句。
他“嗯”了一声,点头先走。
容镇山和陈恳留下来善后。
傅征慵懒的吹着口哨,从她身边擦肩而过,高澜看了他一眼,随后看见他的背影,大手一挥朝队伍喊了一声,“收队!”
“是!”士兵的整齐利落的上车,吉普车一辆辆倒车,方向盘一打,朝梧桐道开去。
高澜没再看他,转头看向程晋阳。“程总师,走吧。”
程晋阳嘴角一动,看了她一眼,抬脚走了上去。
五楼的会议室。
程晋阳前脚刚迈进去,后脚容承阙带着林敏之和傅正红来了。
她俩没见过程晋阳,但已经知道他是国家队派来的,两人进去之后简单的握手自我介绍之后就在位子上坐了下来,
人到齐了,高澜走了进去。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场。
“设备问题已经解决了,接下来林教授这边负责把新系统全面覆盖,给你一天时间,够不够?。”
高澜直接开场,单刀直入。林敏之愣了一下,随后马上点点头。“好,没问题。”她不是随便点头,是算了一下,时间刚好够。
“算法上……”高澜想了想,她转头看着容承阙,“容教授,你这边需要编辑一套新的完整的程序链条出来,到时候便携程序硬盘做好了,先装在硬盘上做个测试,如果可行,到时候可以直接让程总师插在国家队的设备上使用。”
容承阙的眉毛动了一下。
程晋阳停顿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了这句话的字面意思,及她这句话的可行性。
把系统装在硬盘上,带走……装在国家队的设备上使用。想用就用,不想用就拿下来,不影响其他项目正常进行,这样就解决了国家队的设备不能“复制容氏”的死局,这个法子想过……他之前怎么没想到。
但很快他就想透了。
不是他没想到,是没人能做到。
因为要做到这件事,需要几个前提:
算法足够强,强到国家队愿意用;
算法足够独立,独立到可以脱离原有设备运行;
算法足够可靠,可靠到插上就能用,拔下来也不影响。三个前提,容承阙刚好都有。
不是他不行,是他没有容承阙。
程晋阳挑了一下眉,看着高澜。
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在说:你看吧,我没骗你。
他的眼底闪过一抹不可思议。
不是不信,是他突然消化了这条信息的含金量。
容承阙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抬起头。“程序链条做多大存储空间?”
高澜想了一下。“先做个218的。”
高澜说出“218”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听到了,但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的那种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