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了。’
倘若没有这一句,方才那番话还能称得上几分真心。
可偏偏就有这一句。
这,是前提。
于是那些深情、那些真心,便都褪了色。须得让人细细分辨,才能咂摸出里头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了。
孟姝垂下眼帘,唇角弯了弯,弧度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自然不会被这种话打动。
这宫里的情意,哪一样不是掂量过的、权衡过的。因此,这真假也就不重要了。
她得宠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这副好颜色,是因为她没什么家世根基。
经方才,皇上特意来见云夫人这场景。孟姝突然想到,也许,还因为她是临安侯府送进宫里的。
临安侯把她这颗棋子放在婉儿身边,他却让这颗棋子做了皇后。
这大概便是命运最锋利的嘲弄。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临安侯搬起石头,砸了自已的脚,心中想必是快意的。
直到皇上心满意足地离开,孟姝一直挺着的腰身才松懈下来。
绿柳见状,连忙上前轻轻帮她按了按肩膀,“前些日子奴婢专门找冬瓜学的,娘娘看看,奴婢按的是不是和冬瓜按的一个效果?”
孟姝拍了拍绿柳按在她肩上的手,温声道:“站了一两个时辰,你也累了,坐下陪我说说话吧。”
绿柳手下依旧按着,笑着道:“奴婢不累。”
孟姝拉着她在身边坐下,“又没有旁人,别忙了。”
绿柳这才停了手,在榻边挨着坐了。
她抬眼望着孟姝,眼底是藏不住的欢喜,却又克制着。孟姝看她这副模样,轻轻笑了:“想说什么就说吧。”
绿柳抿了抿唇,忽然站起身,端端正正跪在了孟姝面前。
“娘娘,奴婢给您道喜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一丝略带颤抖的欢喜。
孟姝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她伸手将绿柳拉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娘娘......奴婢今儿从景内官那得了这消息,过不了多久,大约在五皇子满月礼那日,册封您为皇后的诏书就要颁下来了。”
孟姝颇为意外的看了绿柳一眼,她知道景明颇与绿柳投缘,倒是没想到,这样的消息,景明也敢提前透给她。
“绿柳,”她忽然开口,“你说,我和婉儿是什么?”
绿柳一怔。
“从临安到京城,从王府到这宫里,”孟姝望着窗外,幽幽道:“她是侯府送进来的棋子,我也是。”
只不过,纯贵妃的棋局在明处,她的棋局在暗处。
她们都一样。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
......
宫里的消息向来传的飞快,都不用隔日,几乎是尚服局的周司衣前脚刚走,后脚就传的沸沸扬扬了。
朝会上,风向也变得愈发分明,请立瑾妃为后的折子便如雪片般涌了上来。
到了第三日,连几个素来不问后宫之事的阁老也上了折子,直言“国本所系,当早定名分”。
皇上依旧没有当朝表态,可这不表态,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转眼间,便到了五皇子满月那日。
麟德殿外,汉白玉阶上,铺着簇新的红毡,殿内两侧鎏金香炉里燃着上等沉香,烟气袅袅,氤氲成一片祥瑞之象。
辰时三刻,鼓乐齐鸣。
皇上携孟姝步入正殿。孟姝穿着一身绛紫色蹙金绣云鹤纹宫装,头戴白玉镶金花钗,产后一月精心调养,身段已恢复如初,面若芙蓉,眉目如画,往那里一站,便是满殿生辉。
纯贵妃率众嫔妃早已候在殿内,见二人进来,齐齐行礼。
孟姝目光越过人群,与纯贵妃轻轻一触,两人唇角皆浮起一丝笑意。
宗室亲贵、朝中重臣依次落座。
紧接着,吉时已到,乳母抱着五皇子进殿。玉奴儿也紧跟着,他规规矩矩,小脸绷得紧紧的,时不时偷偷瞟一眼殿下的文武百官。
乳母将五皇子小心翼翼放进摇篮,小五儿穿着大红缂丝五毒纹小衣,正躺在里头睡得香甜,小脸蛋白嫩嫩的,浑然不知自已今日是满殿的焦点。
礼官唱礼毕,皇上起身,走到襁褓前,亲手接过孩子。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婴孩,朗声道:“朕第五子,聪慧端方,承欢膝下,甚慰朕心。今赐名,‘琮’。”
琮,瑞玉也。
内侍高声唱礼,百官齐声恭贺。孟姝起身,与纯贵妃等人一道,向皇上行礼谢恩。
满月宴开席,觥筹交错,丝竹声声。
这是这一个月来,孟姝头一回走出灵粹宫,也是头一回以这般隆重的妆扮出现在众人面前。那些打量的、揣度的、艳羡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她端坐着,神色如常,不卑不亢。
酒过三巡,宴至酣处。
皇上忽然抬手。
满殿的目光聚向他。他从御座上站起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孟姝身上。
“朕,有诏。”
景明会意,立即捧出一卷明黄圣旨,展开宣读:
“朕承天命,统御万方。中宫久虚,实乃国本所系。瑾妃孟氏,温良恭俭,端淑有仪。自入宫闱,恪勤无怠,诞育皇嗣,克昌祚胤......朕欲立瑾妃孟氏为后,着有司择吉日,行册封大礼。钦哉。”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随即,跪倒一片,山呼万岁。
孟姝跪在人群里,深深叩下头去。
等抬起头,见皇上正看着她道,“择明年正月,再行正式册封礼。”
外命妇队列中,云夫人与苏夫人这对亲家也跪在地上,云夫人心中不禁暗忖,真让侯爷猜中了,皇上丝毫没有提立太子之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