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那……我好像看见师弟了,是陈师弟?”
周娘子一身男装打扮,远远看去便像是寻常商行的掌柜。她顺着徒弟明舞示意的方向望去,目光在登船的人群里扫过,片刻后轻轻摇头。
“陈林自去了京郊大营,若非接到上命,等闲不可随意外出。你大约是看错了。”
明舞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师傅已收回目光,便也只好将满腹疑惑咽了回去。
辰时三刻,吉时已至。
号角声再次响起,三声炮响震彻港湾。五艘福船同时起锚,巨帆次第升起,被海风鼓满,猎猎作响。船身微微晃动,随即缓缓离岸,驶向碧波万顷的东海。
码头上,送行的人群挥手作别。官员们肃立目送,直到视线之内大船变成海天之际的十几个小点,才陆续散去。
陈林站在船舷边,望着渐行渐远的陆地,心中仍有些恍惚。
他也不知自已是如何被选上的。
月前,卫英卫都统在各处挑选精锐,说是要组建一支护送使团的队伍。他稀里糊涂地被上峰点了名,又稀里糊涂地通过了考核,然后便接到了命令。
等队伍到明州时,他才知道原来这趟差事,是要出海。
方才登船时,他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虽然那人做小厮打扮,可他一眼便认出来,是明舞师姐。可这样庄重的场合,周围都是朝廷官员和军中同袍,他如何敢贸然相认?
‘原来年前师姐说的要去外地办差,竟是提前来了明州,准备随船出海?那师父呢?师父那样的人物,总不可能也在船上吧......’
他悄悄往人群中又望了一眼,却再也没寻见那道身影。
扬州,运河驿站。
周柏站在窗前,眺望着东南方向。陆七沉默地立在他身后。
日光明晃晃地照着,将周柏的身影投在地上,他就那样站着,很久没有动。
良久,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去码头。”
陆七跟上,不敢多言。
码头上,一艘官船正等着。这是奉旨送他回京的船,舱房宽敞,随行有护卫,比来时那艘漕船气派得多。
周柏踏上踏板,脚步微微一顿。他回过头,最后望了一眼明州的方向,忽然开口,“若不是本官落水,此刻登上的,该是前往东瀛的福船了吧。”
陆七喉结滚动,不敢接话。
他早便收到消息,此刻还有三个熟悉水性的同僚在暗处随行呢。
周柏没有等他回答,抬步上了船。
官船缓缓驶离码头,沿着运河向北而去。
船舱内,周柏推开房门。隔壁便是许逸昭的舱房,门虚掩着,里头隐约有人影晃动。他没有去打扰,只在自已房中坐下。
案几上摆着一叠卷宗,正是许逸昭此番南下查办沉船案的案底。
周柏翻开最上面的一本,目光落在几页供词上。漕帮那几个被拿住的人,已经招了——船底确实被人动了手脚,用的是凿孔后用蜂蜡封堵的法子,待船行至水流湍急处,蜂蜡融化,船体进水,顷刻倾覆。
动手的匠人已经拿获,供出了幕后指使。
可那指使的人......
周柏正翻着,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是轻轻的叩门声。
“周大人,可方便?”
是许逸昭的声音。
周柏合上卷宗:“请进。”
门被推开,许逸昭走了进来。他在周柏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叠卷宗上,微微颔首:“大人正在看这些?”
周柏点了点头:“方才翻了几页。”
许逸昭沉默片刻,伸手将最
“这两人,蒋贵、孙旺,虽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他们与沉船案有关,但他们在漕帮是新起之秀,而且......”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周柏,“而且,我们还查到,蒋贵在十二年前,曾是临安唐家名下茶行的伙计。”
周柏的目光微微一顿。
“十二年前?”
“是。”许逸昭点头,“蒋贵在那家茶行做了五年,后来不知何故离开,辗转去了漕帮。这几年在漕帮混得风生水起,此番对官船动手的匠人,便是经由他的手下买通的。”
周柏没有说话,他缓缓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流动的运河水面。
后宫,灵粹宫。
已近六月中旬,天气越发炎热。殿内四角都置了冰盆,凉意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与外头的暑热隔绝成两个世界。
孟姝靠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丛开得正盛的石榴花上,有些出神。
绿柳轻手轻脚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孟姝的眼睫微微一动。
“明州那边,船已经出海了?”
“是。”绿柳压低声音,“奴婢都不用刻意打听,宫里头都传开了,说是钦天监算了日子,十二这天出港,听说有十余艘海船呢。”
孟姝点了点头,她将书卷放下,手轻轻覆在隆起的小腹上。
海上的事,她管不了。但幸好,舅舅不必远行万里。
她只需守好这灵粹宫,守好肚子里的孩子,守好玉奴儿。
至于其他的......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