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目睽睽下,云婕妤只得硬着头皮向孟姝福身行礼。
她本就不是真心请罪,来这一趟,也是被赵宝林撺掇着。至于给孟姝的赔礼,她心里是不情愿的,因此,她空着两只大爪子便来了。
此刻站在花厅中央,感受着四下投来的目光,云婕妤咬了咬唇,干巴巴道:“妾身......给瑾妃娘娘赔不是。”
孟姝没有接话,静静看着她,自有一股威势,
这个场景,就连云婕妤身后的桂秋都如芒在背。
云婕妤硬着头皮往下说:“前些日子甘露殿传出来的那些混账话,妾身实在不知情。从我怀了身孕,就日日关在甘露殿里养胎,外头的事一概不知,谁知那些不长眼的东西竟敢背着我胡言乱语......”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高了起来,眼眶也开始泛红,“娘娘您是知道的,您与表姐情同姐妹,我与娘娘您无冤无仇,做什么要让人编排娘娘?妾身平白无故被禁足,被申饬。”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里已带了哭腔:“我也是冤枉的啊......”
纯贵妃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这声闷响让云婕妤身子一凛,后半截话生生噎在喉咙里。
齐嫔垂下眼,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
顺妃目光在云婕妤脸上多停了一瞬,“婕妤这话说得不对,宫里的事,岂能一句冤枉就能辩白?底下人犯错,主位担责,这是规矩。你若真觉得冤枉,不如回去好好想想,往后如何把甘露殿管束好,别再让底下人有机会给你惹祸。”
“婕妤有孕在身,站着说话怪累的,”孟姝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绿柳,给婕妤看座。”
绿柳应声搬来绣墩,放在云婕妤身侧。
云婕妤愣了一愣,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坐。
孟姝又道:“婕妤方才说的,本宫都听明白了。本宫知道婕妤年轻,头一回管事,难免有疏漏。”
“可疏漏便是疏漏,御下不严便是御下不严。皇上和贵妃娘娘申饬婕妤,不是冤枉婕妤,是教婕妤往后如何当好这个主位。婕妤说委屈,那本宫倒想问一问......”
她微微倾身,目光直视云婕妤,“若那些话不是传本宫的闲话,是传婕妤的闲话,婕妤可会觉得‘说几句软话’便能揭过去?”
云婕妤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抖了抖,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孟姝却已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方才的温婉:“婕妤今日能来这一趟,心意本宫领了。往后好好养胎,好好管束宫人,便是最好的赔礼了。”
这话该点的点了,该给的台阶也给了。若是个识趣的,自当顺着台阶下来,此事便算揭过。
可云婕妤坐在绣墩上,脸涨得通红。她本就不情愿来,来了又被顺妃和孟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敲打,偏偏她连反驳都找不到由头。一肚子气憋在心里,上不去下不来,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眼前渐渐蒙上一层黑雾。
“你——”她刚吐出一个字,身子忽然晃了晃,软软地朝一侧栽去。
“云姐姐!”赵宝林惊叫一声,慌忙去扶。
绿柳动作更快,她一个箭步上前,和桂秋一左一右,把云婕妤护得结结实实。
孟姝依旧端坐,甚至不曾起身,她只轻轻抬了抬眼看向门外。
“让一让!都让一让!”
红玉清亮的声音已经从门外传来。她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身后跟着简止,手里还提着药箱。
“简太医来了!”
众人连忙闪开一条道。
简止快步上前,蹲下身,手指已经搭上了云婕妤的腕脉。
纯贵妃看着眼前这场闹剧,对云婕妤愈发气恼。简止诊完脉,起身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她放下心的同时,冷声吩咐,“来人,将云婕妤抬回甘露殿。传本宫的话,自今日起,婕妤安心养胎,生产之前,不得外出半步。”
“是!”
几个宫人上前,小心翼翼将昏厥的云婕妤抬上软轿。赵宝林在一旁脸色发白,想跟着走又不敢动,最后只得讪讪地行了个礼,灰溜溜地跟在后头出去了。
消息当晚便传遍了六宫。
次日一早,慈宁宫便来了人。
姜太后听闻云婕妤在灵粹宫昏厥的事,派了两个积年的老嬷嬷去了甘露殿,说是“照看婕妤安胎”,实则是寸步不离地守着,连甘露殿的宫人进出都要过问。
皇上那边倒没什么动静。直到第三日,景明才去了会宁殿一趟,传了皇上的口谕:“婕妤云氏,御下不严,言行失当,本当重责。念其怀有皇嗣,暂免追究。待其平安生产后,位分亦不因此变动。”
这话是说:位分不降,但生产后依例该有的晋升也没有了。云婕妤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才有下一步。若一直想不明白,便一直这么晾着。
景明传完话,又补了一句:“皇上说了,贵妃娘娘处置得当,不必再为此事烦心。”
......
天气渐渐热起来,宫里的衣裳从夹衣换成了单衫,又从单衫换成了薄纱。御花园里的海棠谢了,石榴花开了,红艳艳地缀满枝头。
蝉声从早响到晚,吵得人心烦,纯贵妃下令让宫人们往各宫多送了几回冰,就这样一晃眼到了六月。
明州港口,六月十二。
天还未亮透,海面上便已热闹起来。大大小小的船只泊在港湾里,帆影重重。晨光从海天相接处漫过来,将整片港湾染成一片金红。
港口不远处停着五艘巨大的福船。每艘船长约二十余丈,吃水极深,船身漆着朱红色的防蚀漆,船头雕着怒目圆睁的龙首,船尾高高翘起,旌旗招展。这是此番出使东瀛的主船,船上载着朝廷的国书、赐予东藩的礼物,以及数百名使官、护卫、水手。
码头上,官员们列队候立。
临安侯唐显站在最前头,身后是户部尚书云谦、礼部尚书林念之。三人都穿着正式的官服,他们是奉命来送行的,并不会随船出海。再往后,是明州本地的官员,以及此番随船出行的几位大商行的掌柜、管事。
辰时正,传旨官登上高台,展开明黄的圣旨。
“......朕承天命,统御万方。东瀛诸岛,素慕王化,今遣使臣,赍国书礼币,以示怀柔。尔等使臣,当宣朝廷威德,布天子仁恩,往来之际,务须持重守礼,不得有失国体。海波浩渺,朕心悬悬,惟愿诸君乘风破浪,早奏凯歌!”
“臣等遵旨!”
众人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号角声起,鼓乐齐鸣。五艘福船缓缓升起巨帆,洁白的帆布在晨光里被风鼓满,猎猎作响。
登船开始了。
最先上去的是几位正副使臣,随后是礼部、鸿胪寺的文官,再之后是随行的几位商行掌柜和管事。他们身后,是一队约八百人的队伍,分成数批,依次登船。
这八百人穿着统一的青灰色短褐,腰佩短刀,行动整齐划一。他们中大部分是水师营调来的护卫,令有两百人是军中好手,个个精悍,此番随船出行,专司沿途安全。
最后一批登船的人里,有一个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那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颀长,五官俊朗。他穿着一身寻常护卫的衣裳,混在人群里,却让人一眼便能瞧见。
有眼尖的老兵多看了他几眼,低声问同伴:“那小子是谁?瞧着面生。”
“不知道,新来的吧。”同伴随口答道,“管他呢,能上这条船的,都是挑过的。”
那人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只是抬头望了望船头那面迎风招展的龙旗,然后收回视线,随着队伍,稳稳地踏上了船舷。
阳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英俊的面容照得分明。
这人正是陈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