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因康哥儿这句回答说进了皇上心坎,龙颜顿悦,连日笼罩的阴霾似也被驱散了几分。
梅姑姑等人暗自松了口气,玉奴儿却却抿紧了唇,小脸上明晃晃地写着失落,他原是盼着妹妹的。
孟姝见他一副委屈的表情,伸手想招他到跟前安慰。还未开口,皇上已先提醒:“璟儿,你母妃如今身子重,仔细别碰着。”
孟姝眼波轻转:“皇上言重了,臣妾好好在床上躺着,哪就那么容易碰着?”
玉奴儿到底因着父皇这句话,只敢挨在床沿眼巴巴站着。
孟姝伸手轻抚他脸颊,轻轻捏了捏他肉乎乎的小脸,“母妃知道璟儿想要妹妹。可无论来的这个是弟弟还是妹妹,都是你父皇的骨血,和康儿、阿福一样,是你的手足,你说对不对?”
玉奴儿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小声道:“那......若是弟弟,儿子也会好好待他的。”
“这才是好兄长。”孟姝将他小手拢入掌心,轻轻握了握,“你要记得,做哥哥的,胸襟要宽,心地要仁,将来不管有多少弟弟妹妹,你都要护着他们。”
玉奴儿认真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有了笑模样。
孟姝这场病来得急,去得也快。
等到第二日,陆七八百里加急的密报也呈到御前。此时,奉命南下的卫英与许逸昭尚在前往扬州的途中。
得知周柏安然无恙,皇上终于放下心来,当即遣景明往灵粹宫向孟姝报平安。
景明退下后,皇上又将那封密报铺在案上细细看了一遍,目光在“漕帮”、“胥吏”、“船工”等几处字眼间往复流连。默然一盏茶的工夫后,他双眼微眯,提笔很快另写了一封密信。
这封信,既非写给周柏,也非陆七。
他抬手召来一名影卫,将信递出,声沉如水:“连夜南下,将这封信交到卫英手中。”
......
灵粹宫。
孟姝早从婉儿处得了信儿,心中大石已然落地。如今从皇上这边也得了确切消息,她的病当即好了大半,吩咐绿柳往周家传平安信。
又过了约莫半月,简太医照例前来请脉。
这回都不用细诊,孟姝这两日害喜得厉害,晨起便呕了几回,眼下正恹恹地倚在榻上。
绿柳在一旁看得心急,见简太医来了,忙道:“简太医快瞧瞧,娘娘这两日吐得厉害,晨起连口粥都进不得,人眼见着都轻减了不少。”
简太医细细诊过脉象,又问了几句饮食,这才温声宽慰:“娘娘脉象平稳有力,胎气稳固,害喜虽是辛苦,却也是常理。臣开一副温和止呕的方子,饮食上尽量清淡,少食多餐,过了这头三个月便会好些。”
他起身收拾药箱,动作间却有些迟疑,似有话未说尽。
孟姝瞧在眼里,缓声道:“绿柳不是外人,简太医有话不妨直说。”
简太医停了动作,低声道:“臣前两日出宫归家时,遇着云夫人身边的魏嬷嬷......夫人托臣带句话,道是想递帖子入宫请见,给娘娘请安。”
孟姝闻言,眸光微凝。
云夫人往日若要入宫,多是逢年节庆,或太后召见、皇上恩典。如今是婉儿主理后宫,往来便宜许多,可她这回却偏偏绕过了婉儿......大约是为了前番“沉船”一事的隐情,想要当面解释什么。
她沉吟片刻,抬眼看向简太医,轻声回了一个字:“好。”
绿柳送简止出了殿门,才转过身,就见宫道那头,顺妃与齐嫔相偕而来。她心中微微一动,这两位娘娘素日往来并不密切,今日八成是在路上碰到了?
孟姝有孕的消息并未刻意隐瞒,如今阖宫上下皆知。
当差的宫人内侍们暗自羡慕灵粹宫的差事体面恩厚,而各宫嫔妃心里,则多少有些泛酸。孟姝已诞下皇长子,从入宫至今恩宠不衰,眼下竟又有了身孕。
齐嫔怀里抱着大公主令仪,她生令仪时伤了身子,简太医已断言难再受孕,此刻她心中那份羡慕,便格外掺着些微妙的酸涩。
顺妃素来喜欢孩子,见了玉雪可爱的令仪便心生欢喜,自然地接过来逗弄。
齐嫔顺口问道:“顺妃姐姐怎没将三皇子一并带来?”
话一出口,她便自觉失言。
顺妃却并未介怀,将令仪小心交还给乳母后,神色平静道:“那孩子自打到了承晖殿,就咩有迈出过宫门半步,见着生人就怕得紧。性子怯,还得慢慢养一养。”
她说着,抬眼望了望明朗的天光,“眼下天气倒是暖和起来了,是该带他常出来晒晒日头。总不能因着旁人忌讳,就一辈子缩在暗处不见光。”
天光的确朗澈,透过宫墙外的柳梢,洒在缓缓驶过长街的马车顶盖上。
云夫人端坐车内,手中捻着那串桂花合香手串,目光静静落在晃动的车帘缝隙外。马车正拐向城西,苏家府邸所在的方向。
只是今日,她注定要失落而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