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侯府是苏家的姻亲,云夫人亲自登门,自然不需要提前递帖子。
马车在苏府门前停下,她扶着魏嬷嬷的手下车。
苏家门房见是她,忙恭敬迎入,管家却面带难色地上前回话:“夫人来得不巧,我们夫人前日便陪同老太太去了广慈寺斋戒祈福。”
魏嬷嬷忙问:“不知老太太与夫人几时回来?”
“夫人临行前交代,要在寺中小住两日,静心礼佛。”
云夫人立在阶前,静默了片刻,转身登车回府。
车厢里幽静,只闻轮毂碾过石板的碌碌声。她靠向车壁,合上眼,手中那串桂花香珠捻得愈发急了,一颗颗珠子从指尖滑过,带着微凉的触感。
魏嬷嬷见主子心烦,轻声提议:“夫人,简止那边还没消息送回来,不如咱们明日也带着五姑娘和七姑娘去寺里进炷香?权当散散心......”
云夫人轻轻摇头,声音透着倦意:“不必了。问辞既已故意躲了出去,咱们若再去讨嫌......便是真不知趣了。”
她望向窗外流动的街景,眼底一片沉沉的暗色。
她今日来,其实并非真要问卦。只是心头那团乱麻绞得太紧,想寻个明白人说说话。可卜问辞......竟连面都不愿露,不仅提前一日,竟还带着婆母一同避了出去。
——这是早就算准了她会来。
当初也正是因为人事已尽,她才会向神佛问卜。其实与其说是求问天命,不如说是给无处安放的惶惑与不甘,寻一处寄托,求一个慰藉。
到了如今,云夫人百味杂陈。这世间最难的,不是算计,而是明明算计了,却仍事与愿违,到最后......落得一场徒劳。
马车在长街上缓缓行驶,经过一家新开不久的商行。铺面敞亮,伙计迎送,客人进进出出,甚是热闹。这是周柏年前着手规划的第二家商行,与此相对,侯府名下有两间专营海外奇货的铺子,关张歇业退出了京城。
又经过一家茶楼,茶楼里隐约传出说书人的声音,抑扬顿挫,隔着帘子听不真切。云夫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她还不是侯夫人,唐显也还不是侯爷。他们在临安,对着账本筹划生意,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那时以为,只要算得够清,走得够稳,前路便是一片光明。
......
广慈寺,斋房。
寺里钟声刚刚响过,余韵在青山间袅袅散去。斋房简朴,一桌两椅,靠墙供着一尊小小的佛像。窗外几竿翠竹,疏疏落落地映在窗纸上。
苏老太太年近六旬,发间满是霜色,行动亦有些缓了,不过眉目间却仍存着当家主母的从容气度。她与儿媳卜问辞之间,情谊深厚,几乎是京中大户人家里婆媳和睦的典范。
此时,老太太捻着腕间佛珠,眼含笑意,打趣道:“宫里头刚传出瑾妃娘娘有孕的消息,你就急急忙忙张罗着陪我这老婆子来寺里小住——明摆着是不想见你那亲家母。回头你闺女在婆母面前难做,看你急不急。”
卜问辞正低头整理经卷,闻言温声应道:“绾绾那孩子性子柔顺,女婿待她又好得近乎纵着,儿媳可不担心她会受委屈。”
她顿了顿,将手中经卷轻轻合上,“至于云堇......儿媳避这一回,想来她也知晓缘由。”
“哦?”老太太抬眼,“怎么说?”
“她心中其实早已有了答案,只是自已还不愿信,也不甘心罢了。”卜问辞声音平和,翻开一本经书时随口续道:“可这世间事,并非你尽了力,结果就会遂人心意。有时候,‘舍’才是‘得’的开始。”
“唐家从临安一介商贾,凭着自身能耐,走到今日侯府之位,已是常人难及的成就。若懂得在恰当的时候敛锋芒、知进退,子孙后代守着这份基业,安稳几世富贵,未尝不是更大的福分。”
“可人呐,往往走到了高处,就‘舍’不得咯。”老太太轻轻一叹。
隔了片刻,她又像是想起什么,带着些埋怨似的口吻与儿媳争辩起来,“若不是你当初执意为绾绾选这门亲事,咱们苏家百年清贵,何至于如今也跟着提心吊胆......”
卜问辞闻言抬起眼,温声驳道:“母亲这会儿倒要不讲理了。当初是谁领着绾绾去怀安侯府赏花,自打见了唐临一面,回来便赞不绝口,左一句‘玉树临风’,右一句‘少年端正’。待人家中了进士,又是谁连着好几日挂在嘴边。”
老太太被她说得一噎,佯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却自已也绷不住,她伸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还不是你闺女自已瞧上了眼......否则我这个老婆子,才懒得张这个口、操这份心。”
话虽如此说,老太太眼底却浮起一丝柔软。她想起那年春日,绾绾穿着一身鹅黄衫子,躲在屏风后偷偷瞧唐临的模样。这些年,唐临待绾绾如何,她都看在眼里。纵是侯府门第渐高,那孩子对绾绾的心意,从未变过。
只是这侯府的路,越走越高,也越走越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