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蜿蜒,隐没在苍翠的群峰之间。
王也跟在柳忘川身后,步履从容,看似不疾不徐,却始终与前方那道鹅黄色的窈窕身影保持着三步左右的距离。
柳忘川心情似乎极好,步履轻快,口中哼着不成调的乡野小曲,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眉眼弯弯,带着一种“捡到宝”的得意与雀跃。
与之前在镇上半是伪装、半是试探的柔弱姿态判若两人,此刻的她,更像是个心思单纯、兴致勃勃带着新伙伴回家的少女。
“乖徒儿,跟紧点!这山路岔道多,小心走丢了!”她回头招呼,声音清脆。
王也配合地应了一声:“是,师父。”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山势渐深,林木愈发茂密葱郁,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灵气也比小镇浓郁了不少。
只是那丝若有若无、潜藏在地脉深处的阴戾邪气,依旧如影随形。
“师父,这忘川湖,还有多远?”王也随口问道。
“快了快了!”
柳忘川头也不回,手指向前方云雾缭绕的山峦:“翻过前面两座山,再穿过一片老林子就到了!”
“那可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灵气足,还有师父我布置的阵法,等闲人根本找不到!”
她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仿佛在展示自己最心爱的珍宝。
王也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神识微动,早已将方圆数十里的山川地势、灵气流向尽收心底。
那所谓的“忘川湖”,确实隐匿在一处天然形成的灵穴之上,外围布置了几道颇为精妙的隐匿与防护阵法,看来这柳忘川在阵法一道上,倒也下过些功夫。
日落西山,天色迅速暗了下来。山林中响起夜枭的啼鸣与不知名虫豸的窸窣声。
“今晚就在这儿扎营吧!”
柳忘川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平地停下脚步,指了指旁边一汪清澈的山泉:“有水源,地势也开阔。”
她动作麻利地从储物袋中取出帐篷等物,开始布置,俨然一副经验丰富的野外老手模样。
王也也没闲着,帮忙捡拾干柴,生起篝火。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驱散了山间的寒意与黑暗,也映亮了柳忘川带着细汗的侧脸。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这种“师徒同行、野外露宿”的新奇体验中,忙前忙后,嘴里还絮絮叨叨。
“徒儿你看,这生火也是有讲究的,柴要架空,留出气孔……”
“这山泉水甘甜,煮茶最好,待会师父给你露一手!”
王也坐在火堆旁,添着柴火,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这“柳忘川”,体内那八种魂力波动,此刻似乎处于一种相对平稳、以当前这个“活泼热情”人格为主导的状态。
但那种不协调的“拼接感”,依旧存在。
就在柳忘川取出茶具,准备烧水沏茶时。
“嗷呜——!”
一声凄厉悠长的狼嚎,骤然从密林深处传来,打破了夜的宁静。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迅速连成一片,并且正在飞速靠近!
柳忘川动作一顿,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剑的警惕。
她猛地站起身,右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有妖气!是蚀骨狼妖!而且数量不少!”
她话音未落,四周黑暗中,猛地亮起十几对幽绿残忍的兽瞳!
嗖!嗖!嗖!
十余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树林中窜出,将篝火旁的两人团团围住。
这些狼妖体型壮硕如牛犊,毛皮呈暗灰色,獠牙外露,涎水滴滴答答落下,散发出浓郁的腥臭妖气。
它们四肢着地,肌肉贲张,利爪深深抠入地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呜咽。
妖气强度普遍在炼气后期到筑基初期之间,为首的狼王气息更是达到了筑基中期!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些狼妖并非一拥而上,而是隐隐结成某种阵势,彼此呼应,封锁了所有可能的突围角度。
幽绿的瞳孔中闪烁着一种超越野兽本能的、带着残忍狡诈的凶光。
“徒儿小心!背靠着我!”柳忘川清叱一声,声音不再娇柔,而是带着一股凛然的飒爽之气。
她一步踏出,将王也护在身后,手腕一翻!
“锃!”
腰间那柄连鞘长剑应声出鞘!
剑身如一泓秋水,在火光映照下流淌着冰冷的光华,剑鸣清越,带着一股斩断一切的锐利剑意!
正是她那柄被封印的“初雪剑”!
此刻的柳忘川,气质大变!
先前那种或柔弱、或活泼、或热切的模样荡然无存,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眼神冰冷锐利,周身散发着筑基后期修士的强横气息,以及一种久经杀伐的凌厉气势!
“是第一人格……或者说,是战斗状态的人格。”
王也心中了然,依旧安稳地坐在火堆旁,甚至还有闲心用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焰燃得更旺些。
仿佛周围那十几只呲牙咧嘴的狼妖,只是路过的野狗。
“吼!”
狼王发出一声进攻的咆哮!
十余只蚀骨狼妖如同得到号令,从不同方向,化作灰色闪电,猛扑而上!
利爪撕扯空气,带起尖锐的呼啸,腥风扑面!
“来得好!”
柳忘川毫无惧色,娇叱一声,身形如风般迎上!
她剑法展开,灵动迅捷,又带着一股沙场喋血般的惨烈意味。
剑光闪烁间,或点、或刺、或撩、或削,精准地迎向扑来的狼妖。
“噗嗤!”
剑锋掠过,一只狼妖的前爪应声而断,惨嚎着翻滚出去。
“叮!”
剑身格开另一只狼妖的利爪,火星四溅。
她身法飘忽,在狼群的围攻中穿梭,剑光织成一张冰冷的死亡之网。
短短几个呼吸间,便有四五只狼妖或死或伤,倒在血泊中。
然而,狼妖数量太多,配合更是诡异默契,往往柳忘川刚击退一面的攻击,另一面的狼爪已至肋下,逼得她不得不回剑自救,险象环生。
那狼王更是狡猾,并不急于上前,只是在外围游走,发出低吼,指挥狼群不断变换阵型,消耗柳忘川的体力与灵力。
“这些畜生……有人指挥!”
柳忘川额头见汗,呼吸微微急促,心中凛然。
普通的蚀骨狼妖绝无此等战术素养。
眼看一道诡异的合击即将突破剑网,袭向柳忘川防御的空档——
“唏律律!”
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如同擂动的战鼓,由远及近,轰然响起!地面微微震颤!
一道赤红色的骑兵洪流,如同燃烧的烈焰,从山道拐角处席卷而来!
为首一骑,速度最快!马上将领身着亮银锁子甲,外罩赤红战袍,面容俊朗刚毅,眼神锐利如鹰,手持一杆丈二点钢枪,枪缨如血!
人未至,一股惨烈的沙场煞气已扑面而来!
那将领目光一扫战场,瞬间锁定外围那只体型最为硕大、正在低吼指挥的狼王!
“孽畜受死!”
他暴喝一声,声如雷霆!胯下战马人立而起,他借势将手中长枪猛地掷出!
长枪化作一道赤色惊雷,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音爆!速度快得肉眼难辨!
“噗!”
血光迸现!
那筑基中期的狼王,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这凝聚了千军煞气与筑基巅峰全力一击的长枪,从前胸贯入,后背透出,带着巨大的动能,将其死死钉在了一棵合抱粗的古树树干上!
狼王四肢抽搐,发出半声凄厉的哀嚎,便没了声息。
狼王一死,剩余的蚀骨狼妖顿时阵脚大乱,凶性大减。
“杀!”
那将领身后,数十名精锐骑兵如同虎入羊群,刀光闪烁,枪影纵横,配合默契,顷刻间便将剩余的狼妖斩杀殆尽,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久经战阵的老兵。
战斗在电光火石间开始,又在更短的时间内结束。
篝火旁,只剩下满地狼妖尸体和浓郁刺鼻的血腥味。
那银甲红袍的将领勒住战马,利落地翻身而下,动作矫健。他看都没看那些狼妖尸体,大步走到柳忘川面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却带着敬意。
“陈钰豹,见过柳女侠!方才路过,见有妖孽作乱,特来相助,柳女侠无恙否?”
柳忘川此时已还剑入鞘,气息略微不平,但神色已恢复平静,对着陈钰豹拱手还礼。
“多谢陈将军援手。区区几只狼妖,还奈何不了我。”她语气淡然,带着一丝疏离,但并无恶感。
陈钰豹目光扫过现场,看到那被精准斩杀、死状凄惨的狼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柳女侠剑法精妙,陈某佩服。”他顿了顿,目光自然转向一直安静坐在火堆旁、仿佛事不关己的王也,眼中露出一丝探寻,“这位是?”
柳忘川侧身一步,脸上露出一抹堪称“慈祥”的笑容,介绍道:“这是小徒,王也。徒儿,快来见过陈钰豹陈将军,镇守北疆的‘赤焰枪’,可是了不得的人物。”
王也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对着陈钰豹随意地拱了拱手,语气平淡。
“散修王也,见过陈将军。”
陈钰豹锐利的目光在王也身上停留一瞬。
筑基初期,气息平稳,面对刚才的厮杀和满地的狼尸,竟如此镇定?
是吓傻了?
“原来是柳女侠的高徒,果然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他这话多半是客气,但王也那份超乎寻常的平静,确实让他留了心。
此时,一名身着黑色劲装、面容冷峻、气息沉稳的千夫长张卓山快步上前,对着陈钰豹抱拳。
“将军,战场已清理完毕,共斩蚀骨狼妖一十七只,我军无伤亡。”
陈钰豹点了点头,看向柳忘川:“柳女侠这是要回忘川湖?”
“正是。”
“巧了。”
陈钰豹笑道:“我等正要前往棋盘山公干,恰好同路。”
“如今北疆不靖,山野多精怪,不如结伴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柳女侠意下如何?”
柳忘川略一沉吟,看了看王也,又看了看陈钰豹身后那支煞气凛然的骑兵,点了点头。
“也好,那便叨扰陈将军了。”
……
数日后,一行人抵达棋盘山。
此山并不高峻险奇,反而山势平缓,形如一方巨大的棋盘,故而得名。
山体呈灰白色,岩石裸露,植被稀疏,给人一种苍凉古朴之感。
然而,此刻山脚下却并不冷清。
足足有数十名修士聚集于此,服饰各异,修为从筑基到金丹不等,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目光都聚焦在山壁某处。
只见那面光滑如镜的巨型山壁上,赫然浮现着一副纵横各十九道、光芒流转的巨大棋盘虚影!
棋盘上,黑白二色棋子错落分布,演化出种种玄奥莫测的阵势,散发出一种令人心神悸动的磅礴威压与杀伐之气!
一股无形的力场笼罩着棋盘周围,使得无人敢轻易靠近。
“兵圣传承……果然现世了。”
陈钰豹望着那棋盘虚影,眼神炽热,对身旁的柳忘川和王也解释道:
“此乃上古兵家先贤‘孙武’所留的一道传承考验。”
“需以自身神念融入棋局,与棋盘中蕴含的兵圣意志对弈。”
“若能破局,便可得到传说中的异宝‘兵圣棋盘’,据说有推演兵势、布阵杀敌的无上妙用。”
他指了指棋盘下方,那里盘坐着三人,皆是面色苍白,气息萎靡,嘴角还带着血迹,显然受伤不轻。
“已有三位道友挑战失败,神魂受创。此棋局,凶险异常。”
柳忘川闻言,美眸中闪过一丝凝重与好奇。
她精研剑道,对兵法阵势亦有涉猎,能感受到那棋局中蕴含的惊天杀机与无穷玄妙。
王也的目光也落在那棋盘虚影上,看似随意,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讶异掠过。
“天地棋道?”他心中低语。
这棋盘演化,看似是兵家杀伐阵势,实则暗合天地至理,星辰运转,因果生克。
与其说是棋局,不如说是一方微缩的天地法则具现。
每一枚棋子的落下与移动,都牵引着某种更深层次的规则变化。
这已超出了寻常兵法的范畴,触及到了“道”的层面。
“我来试试!”
陈钰豹深吸一口气,眼中战意升腾。他显然为此而来已久。
他大步走到棋盘虚影前十丈外,盘膝坐下,闭上双目,一股强大的神念波动如同实质般,透体而出,缓缓探向那光芒流转的棋盘。
嗡!
当他的神念触及棋盘的刹那,整个棋盘虚影光芒大盛!
山壁之上,光影变幻,赫然浮现出两军对垒的宏大幻象!
一边是陈钰豹神念所化的、阵列严整的赤甲军队,旌旗招展,煞气冲天。
另一边则是棋盘意志显化的、变幻无穷的黑白军阵,或如长蛇,或如鹤翼,暗合玄机。
幻象之中,杀声震天,刀光剑影,阵法变幻,惨烈无比!
外界众人看得目眩神驰,心旌摇曳。
那不仅仅是棋艺的比拼,更是兵法、阵道、神识、乃至意志的全面较量!
陈钰豹显然深谙兵道,指挥若定,赤甲军阵时而如磐石坚守,时而如利剑突进,与那黑白军阵杀得难解难分。
时间一点点过去。
激战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突然,棋局之中,黑白军阵猛地一变,化作一个奇诡的“十面埋伏”之局,将陈钰豹的赤甲军团团围住,四面八方皆是杀机!
陈钰豹脸色骤变,神念疯狂催动,赤甲军左冲右突,却如同陷入泥沼,阵型逐渐散乱。
“噗!”
外界,陈钰豹猛地睁开双眼,脸色一白,喷出一口鲜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山壁上的幻象也随之消散。
他踉跄起身,看着那依旧缓缓运转的棋盘,脸上满是不甘与遗憾,苦涩道:
“只差三步……便可破去‘十面埋伏’……可惜,可惜啊!”
周围响起一片惋惜的叹息声。
连陈钰豹这等沙场宿将、筑基巅峰都失败了,这兵圣传承,果然非同小可。
柳忘川上前一步,扶住陈钰豹,递过一枚丹药。
“陈将军无恙否?”
陈钰豹服下丹药,调息片刻,脸色稍霁,摇头叹道:“多谢柳女侠。”
“此局……太过精深,非沙场经验可解,更暗含天地至理,陈某……力有未逮。”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一直安静站在柳忘川身后、仿佛在看热闹的王也。
却见王也正仰头望着那巨大的棋盘虚影,眼神平静,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