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忘川凝视那光华流转、杀机暗藏的棋盘虚影,眸中锐利剑意渐盛。
她向前一步,整了整因先前战斗略显凌乱的鹅黄衣裙,对着山壁上的棋盘虚影,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古拙的剑礼。
“后学末进柳忘川,请兵圣赐教。”
声音清越,不复之前的活泼或热切,唯有对道与先贤的纯粹敬意。这是她沉静而专注的第二人格,精于计算,擅谋略。
她于棋盘前十丈外盘膝坐下,闭目凝神。下一刻,其强韧神念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棋盘之中。
“哗!”
山壁光影变幻,不再是千军万马的厮杀场景,而是呈现出一幅壮阔奇诡的景象:
一半是滔天洪水,浊浪排空,席卷天地,另一半则是燎原烈火,烈焰焚天,灼烧万物。
水与火各自占据半壁江山,相互对冲、侵蚀、湮灭,发出“嗤嗤”巨响,演化出无穷变化。
这正是兵势中的极致对抗,水攻对火攻之局!
柳忘川神念所化的虚影,立于水势之中,如凌波仙子,指尖牵引,道道水线化为精妙兵阵。
或如潜流暗涌,迂回包抄。
或如惊涛骇浪,正面冲击。
她的布局精妙绝伦,每一步都深合兵法要义,又暗藏剑道锐意,竟将熊熊火势一步步压制、分割、蚕食。
水势渐涨,火域不断缩小,眼看胜利在望。
水势无常,却可蓄力。
火攻虽猛,终有尽时。
以此‘悬河剑意’为引,化兵法为剑理,当可破此局!
周围众人,包括调息中的陈钰豹,都屏息凝神,眼中露出惊叹之色。
没想到这位以剑闻名的女侠,于兵道阵势竟有如此深厚的造诣!
然而,就在水势即将彻底淹没最后一片火域的关键时刻,柳忘川身躯猛地一颤!
她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邪气与挣扎,原本清冷专注的眼神出现了一刹那的涣散和暴戾!
是那潜伏的、属性偏向阴火的第五人格,受到棋局中极致火势的引动,竟在此刻躁动反噬!
不好!
这火……勾动了心魔!
神念……滞涩了!
就这电光火石间的神念滞涩,导致她一枚关键的“棋子”,一道本应直捣黄龙的主水脉,落错了方位。
非但未能彻底熄灭残火,反而与另一股水势相互冲撞,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破绽!
“轰!”
棋局中,那原本奄奄一息的烈火,如同被浇上了热油,轰然暴涨,逆卷而上,瞬间反吞了过半水势!整个棋局瞬间崩坏!
“噗!”
柳忘川如遭重击,娇躯剧震,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一口鲜血喷出,神念已被强行弹回体内。
她踉跄后退,以剑拄地方才稳住身形,立刻闭目凝神,全力压制体内那数股躁动不安、几乎要失控的魂力波动,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周围一片惋惜的哗然。
功亏一篑!只差一步!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山壁上的兵圣残像,那双原本空洞漠然的眸子,竟骤然转动,跨越众人,直直地“盯”住了一直站在外围,仿佛事不关己的王也!
一股无形的庞大吸力骤然降临,根本不容王也反抗,便将他一下子“扯”入了棋盘虚影笼罩的范围中心,被迫面对着那副刚刚逼退两位高手的玄奥棋局。
王也:“唉。”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挠了挠头,在那无形的压力下,只好也盘膝坐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复杂无比、蕴含无限杀机的光影棋盘,眼神里是一片纯粹的……茫然。
“随便下下吧……”
他咕哝一句,仿佛在菜市场挑萝卜般,随手对着棋盘虚影一点。
一子落下,轻飘飘,毫无章法,甚至违背了几处基本的棋理。
陈钰豹看得直皱眉,柳忘川也勉强压下体内翻腾,投来不解的目光。
然而,这一子落下,整个咆哮的水火幻象,却微微一滞。
王也第二子落下,看似毫无关联,却恰好点在了整个棋局气机流转的一个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节点”上。
兵圣残像的目光,似乎凝实了一分。
第三子,第四子……
王也下得飞快,几乎不假思索,每一子都看似随意至极,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全然不顾什么大势、杀局。
可偏偏就是他这“胡乱”落子,竟像是一把把无形的钥匙,误打误撞,又或是精准无比地,插入了棋局运转的一个个关键“锁眼”!
他下的不是棋,是“理”,是天地万物自然运转的“道理”。
在他眼中,这棋盘不再是兵家杀伐场,而是天地气机、阴阳五行生克的一张“示意图”。
他无需懂棋,他只需感知其内在的“道”,然后,顺应它,或者……轻轻拨动它。
十子之后
咔……咔嚓……
一阵轻微的、如同琉璃碎裂的声音响起。那浩瀚的水火幻象骤然凝固,随后,整个光芒璀璨的棋盘虚影,竟从中心开始,浮现出无数裂纹,迅速蔓延至全体!
“砰!”
一声轻响,棋盘虚影彻底崩散,化为漫天光点。
紧接着,一道古朴无华、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磅礴意志的流光自山壁中飞出。
在空中盘旋一圈,最终化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上刻纵横棋路的古老棋盘,轻飘飘地落在了王也摊开的手掌上。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更令人震惊的是,山壁上那兵圣的残像,竟然向着王也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随后,残像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王也手中的小小棋盘之内,消失不见。
“兵圣……兵圣意志认可了他?!”“这……这怎么可能?!”“十子!仅仅十子就破了连陈将军和柳女侠都束手无策的棋局?!”
陈钰豹猛地站起身,也顾不得伤势,死死盯着王也,脸上写满了骇然与不可思议,喃喃道:“此人……当真……真是第一次下棋?”
他纵横沙场,精通棋道,深知刚才那十子看似胡闹,实则蕴含的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近乎于“道”的至高境界!
王也低头看着手中温润微凉的棋盘,用手指戳了戳,又掂了掂,一脸无辜地抬头,看向勉强压下伤势、问道:“师父,这棋盘……怎么用?”
“能当烙饼的锅吗?”
“看着有点小。”
柳忘川深吸一口气,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将他看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也……你当真不懂棋?”
王也老实巴交地点头,眼神清澈:“回师父,只知‘气’、‘眼’、‘死活’这些最粗浅的规则。”
“从未研习过布局厮杀之道。”
“刚才就是觉得……哪儿顺眼就往哪儿点。”
他这话一出,周围那些修士更是哗然,纷纷露出“信你才有鬼”的神情。
一名须发皆白、颇有声望的老修士忍不住上前,拱手道:“小友,老朽可否借这兵圣棋盘一观?”
王也倒是大方,随手就递了过去:“老人家请看。”
那老修士小心翼翼地接过,神识仔细探查,片刻后,面色剧变,手都微微发抖,将棋盘恭敬地递回,颤声道:
“兵圣意志彻底认可……”
“已认小友为主!”
“此宝灵韵内蕴,非得其主,无法催动!恭喜小友,得此旷世奇缘!”
就在这时,柳忘川身躯微微一晃,眼神出现了瞬间的恍惚,再清明时。
那股锐利之气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水般的温柔和隐隐的关切。
是第四人格,那位温柔似水的师姐。
她轻轻走到王也身边,低声道:“师弟,此地不宜久留。”
“你既得兵圣传承,已成众矢之的,我们先离开这是非之地。”
她的声音柔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陈钰豹也是果决之人,压下心中惊涛骇浪,抱拳道:“恭喜王小兄弟获此机缘!”
“陈某还需回营复命,就此别过,日后有缘,疆场再会!”
说罢,深深看了王也一眼,带领麾下骑兵,迅速离去。
王也、柳忘川也不再耽搁,在众人或羡慕、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中,迅速下山。
途中,王也把玩着手中的兵圣棋盘,神识悄然深入。棋盘内部仿佛自成一方小天地,浩瀚广袤,而在那“天地”的核心,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凝实的残魂,正静静沉眠。那残魂的形态,赫然与山壁上的兵圣残像一般无二。
孙武的残魂?
难怪棋盘有灵。不过这缕魂太弱了,唤醒它怕是要费些功夫……
唉,果然又是麻烦。
他心中暗叹,表面却依旧是一副得了新玩具却不知怎么玩的懵懂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