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麻子那枯瘦的手指,点在虚空,昏黄眼珠中的恶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看来,是敬酒不吃,想吃罚酒了。”
“乾龙吾孙。”
“爷爷。”乾龙微微躬身,姿态恭敬,眼神却跃跃欲试。
“陪爷爷活动活动筋骨,教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何为尊卑,何为……绝望。”
康麻子的声音陡然转冷,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佝偻的身形依旧立在原地。
但他手中那两颗盘玩已久的碧玉球,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下一瞬。
王也身前、身后、左右两侧,乃至头顶上方的虚空,毫无征兆地同时裂开数十道细如发丝的漆黑缝隙。
每一道缝隙中,都悄无声息地射出一抹幽绿黯淡、快得超越神识捕捉的流光。
流光划过之处,连山河剑域弥漫的玄黄金光与灵河清辉,都被侵蚀出滋滋声响,留下淡淡的污染痕迹。
角度刁钻,封死所有闪避空间。
几乎在康麻子出手的同一刹那。
乾龙长笑一声。
“孙儿领命!”
他并指如剑,凌空一点。
所点的,并非王也本身。
而是王也脚下,那座最为巍峨、作为山河剑域核心枢纽之一的琉璃琥珀主峰。
“魔念滋生,山河倒转!”
乾龙清朗的嗓音此刻带着诡异的扭曲波动,与魔界本源隐隐共鸣。
嗡——!
那座原本金光灿灿、道韵盎然的琉璃主峰,猛地剧烈一震。
峰体表面,瞬间爬满了蛛网般的漆黑纹路。
磅礴厚重的镇封之力,骤然变得紊乱、迟滞,甚至隐隐传来令人牙酸的、仿佛山体内部在腐烂崩坏的细微声响。
“看到了吗?小子!”
“在这魔界,你的道,你的法,就如同沙滩上的城堡!”
“看似宏伟,实则一推就倒,一泡就烂!”
“爷爷的‘无影腐髓魔光’滋味如何?”
“是不是觉得护身道元运转都滞涩了?神魂都像被毒虫啃咬?”
康麻子身形依旧立在原处,双手拢在陈旧的明黄袖袍中,昏黄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淡淡道。
“吾孙的‘万化魔染神通’亦是不俗。”
“以彼之基,蚀彼之阵。”
“小子,你倚仗的这乌龟壳,还能撑几时?”
面对这上下交攻、诡谲致命的联手一击。
王也终于动了。
他没有试图闪避那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幽绿腐髓魔光。
只是抬起右手衣袖,对着周身虚空,看似随意地拂了一圈。
动作舒缓,如同掸去衣上尘埃。
袖袍过处,一层清濛濛、薄如蝉翼、仿佛不存在于这个空间维度的光晕,以他为中心荡漾开来。
数十道幽绿魔光射入这清濛光晕范围,竟如同泥牛入海。
那些足以腐蚀金仙法体、污秽大罗道果的歹毒魔光,就那样无声无息地黯淡、分解、消散了。
与此同时。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源自大地最深处本源脉动的浑厚道韵,透过他的脚尖,传导至脚下那座正被迅速魔染的琉璃主峰。
山峰内部,那正疯狂滋生、企图污染同化整座山体灵脉的漆黑魔念,如同遇到了克星。
一层温润醇和、却无可抗拒的玄黄光泽,自山体最核心处迸发,如同水波般瞬间涤荡过整座山峰内外。
所过之处,那些蛛网般的漆黑纹路发出“嗤嗤”哀鸣,迅速消退、蒸发。
渗出的污浊黑液倒流回缩,旋即被玄黄光泽净化一空。
几乎眨眼之间,这座主峰便恢复如初,金光灿灿,道韵盎然,甚至比之前更显凝实厚重。
康麻子脸上的皱纹微微凝滞。
“有点门道。”
“看来,是小觑你了。”
“不过,方才只是开胃小菜。”
“爷爷,”乾龙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看来,得动点真格的,让这小子明白,什么叫差距。”
话音未落。
康麻子那佝偻的身形,如同泡影般,在原来站立的位置缓缓消散。
真正的他,已然出现在王也头顶正上方,不足十丈之处。
他那陈旧的明黄缎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袍服上那条黯淡的五爪金龙纹绣,此刻竟如同活了过来,在袍服上游动,龙目位置亮起两点猩红血光。
“小辈。”
“让你见识见识,主子恩赐的……”
“……大暗魔天。”
他拢在袖中的双手,猛然探出,向下一按。
那双手枯瘦如鸡爪,指甲乌黑尖锐。
但按下的瞬间,王也头顶上方,方圆百丈的虚空,骤然塌陷、凝结。
化作一片纯粹的、吞噬一切光与热的绝对黑暗。
黑暗之中,无数扭曲狰狞的魔影浮现,发出无声的嚎叫,伸出密密麻麻的利爪,抓向王也的天灵。
与此同时。
乾龙身形一晃,竟一分为九。
九道身影,无论是容貌、气息、乃至那令人憎恶的神魂波动,都与本体一般无二。
他们各据一方,隐隐结成一座玄奥而邪异的阵势,将王也围在中心。
“九子夺嫡,魔噬苍穹!”
他们同时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沁出一点浓稠如墨、仿佛凝聚了世间一切负面情绪的黑血。
九点黑血飞出,在空中交汇,化作一个不断旋转、仿佛能吞噬魂魄的漆黑漩涡,无声无息印向王也心口。
“此乃噬心魔印,专破道心,蚀人根基!”
“任你道法通玄,一旦被印上,道心蒙尘,根基朽坏,千年苦修,付诸流水!”
“小子,能死在爷爷与孙儿这联手一击之下,也算你的造化了!”
“放心,你的肉身,我们会好好炮制,炼成一具上佳傀儡。”
“你的魂魄,就永远留在这大暗魔天之中,承受魔影噬心之苦吧!”
面对这上下交攻、封天锁地、直指本源与道心的绝杀一击。
王也依旧没有反击。
他只是再次抬了抬眼皮。
那点凝聚了乾龙歹毒魔功、号称专破道心的漆黑魔印,就像一滴水落入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寒潭。
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就那么悄无声息地……
消失了。
“这……怎么可能?!”
九个乾龙脸上的笑容同时僵住,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的道心……你的根基……”
“不!这不可能!就算是天仙道果,被噬心魔印沾上,也绝不可能毫无反应!”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王也依旧没有回答。
仿佛刚才那足以让此界绝大多数修士魂飞魄散的联手一击,只是拂面的微风。
“王道长……”
远处,被王也气机隐隐护住的孤月大师,紧捂着心口,脸色苍白如纸。
她看得清楚,王也一直在被动防御,面对那诡异莫测的魔功,似乎只能固守。
那双清澈的紫眸中,此刻盈满了无法掩饰的担忧,以及深深的自责。
若非自己,道长何须深入此等绝地,陷入这般险境?
顾彩衣持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秋水剑身微微颤鸣。
她紧咬着下唇,紫眸死死盯着战局中心那道青袍身影,又看看空中那嚣张不可一世的乾龙,眼中怒火与焦虑交织。
康麻子缓缓落回与乾龙并肩的空中,佝偻的身形此刻挺直了些,昏黄的眼珠死死锁住王也,里面翻涌着惊疑、暴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装神弄鬼!”
乾龙低吼一声,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惊疑。
“爷爷,此人身上定有护心异宝!”
“一次不成,再来便是!”
“孙儿不信,他能一直扛下去!”
康麻子缓缓点头,干瘦的脸上布满阴云。
“不错。”
“任他龟壳再硬,也有砸开的时候。”
“吾孙,凝神,动用‘血祭’。”
乾龙闻言,眼中狠色一闪,毫不犹豫咬破舌尖,喷出一口泛着暗金色、散发腐朽龙气的本命精血。
然而。
就在康麻子与乾龙准备再次出手的刹那。
“闹剧,该结束了。”
王也他抬起右手,对着乾龙的方向,五指张开,随即,轻轻一握。
乾龙身躯猛地一震!
“呃啊?”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看向自己的身体。
那具道体依旧完美,澎湃的力量依旧在血管中奔涌。
可是……
为什么,感觉如此怪异?
仿佛……有什么最根本、最重要的东西,正在被抽离?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王也只是维持着虚握的五指,然后,缓缓地,向外一拉。
“不!!!”
乾龙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嚎。
天灵盖处,眉心位置,乃至周身百骸毛孔,却同时迸射出无量纯净、温暖、蕴含着勃勃生机的金色光芒!
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强,转眼间便将乾龙整个身躯包裹,映照得他如同一个璀璨的光人。
“好痛!好痛啊!”
“我的魂魄!我的本源!”
“你在剥离我!你在抽离我!”
“你做了什么!你究竟做了什么?!”
乾龙的惨嚎声越来越凄厉,在金光中疯狂挣扎扭动,仿佛正在承受世间最残酷的极刑。
“乾龙吾孙!”
康麻子厉喝一声,干瘦的手掌爆发出滔天魔气,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漆黑魔爪,就要抓向被金光包裹的乾龙,想将他拉出金光范围。
然而。
那无量金光看似柔和,那足以抓碎山岳的魔爪,触及金光的边缘,便如同抓在烧红的烙铁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根本无法深入半分!
“混账!放开吾孙!”
康麻子又惊又怒,连连催动魔功,各种歹毒法术轰向金光,却如泥牛入海,毫无作用。
只能眼睁睁看着乾龙在金光中哀嚎挣扎,气息越来越弱。
“出来。”
王也淡淡吐出两个字。
轰——!
包裹乾龙的无量金光,骤然向内一敛,随即如同百川归海,化作一道温暖而凝实的金色光河,朝着王也的掌心流淌而来。
眨眼之间,便在王也摊开的掌心上方,凝聚成金色光点。
光点内部,隐约可见一道极其微弱、近乎透明的淡金色虚影,正静静沉浮。
那虚影的轮廓,正是孤月大师的师尊,那具道体真正的主人,残存于世间的最后一点本命真灵!
而失去了金光包裹。
乾龙那具躯壳,直挺挺地从半空中坠落。
“不……不!!!”
躯壳天灵处,猛地冲出一大团浓稠如墨、不断翻滚蠕动、散发出最深沉恶意的漆黑魔气!
“你……你竟敢……竟敢毁我庐舍!逼我现出本源魔魂!”
那团黑气疯狂翻滚,凝聚出的面孔扭曲咆哮。
“我乃野猪皮大统领!耶和华大人座下忠犬!你敢如此对我!主子绝不会放过你!绝不会!”
王也:“终于……”
“可以放心出手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直笼罩四方、看似只用于镇压杂兵、被动防御的山河剑域,微微一滞。
随即。
天变了。
地动了。
悬浮于苍穹之上、那万千由地脉玄黄之气凝聚、内蕴金龙之魂的璀璨光剑,同时发出了清越震天的龙吟剑鸣!
轰隆隆——!
大地之上,那千座琉璃琥珀般的巍峨山岳,仿佛被无形的大手同时拨动。
磅礴无尽、厚重无匹的镇封之力不再均匀散布,层层叠叠,朝着康麻子与乾龙魔魂所在的区域,疯狂挤压、束缚、凝固!
“镇。”
整个山河剑域,应声而动。
吼——!
万千玄黄金剑,化作漫天金色流星,又仿佛无数条挣脱枷锁的愤怒金龙,撕裂长空朝着康麻子与乾龙魔魂,倾泻而下!
“不!!”
“爷爷救我!!”
“噗——!”
仅仅一个照面,康麻子和乾龙的身躯如同破布袋般被无数剑光穿透、挑飞!
瞬间被净化得无影无踪。
就在这万籁俱寂、尘埃似乎即将落定的刹那。
异变,陡生!
“吼!”
一声仿佛源自九幽最深处、又仿佛来自万古岁月之前的恐怖怒吼,骤然炸响在天地之间!
这怒吼直接响彻在每一个生灵的神魂最深处!
充满了无边的暴怒、滔天的恨意、以及一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古老而蛮横的威严!
吼声席卷之下,魔界那永恒暗红的天空,骤然裂开无数道绵延万里的漆黑缝隙!
污浊的血色云层疯狂倒卷,形成一个个巨大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漩涡!
“混账!”
“你竟敢杀我努尔赤赤的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