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仿佛来自九幽最深处、又仿佛来自万古岁月之前的恐怖怒吼,渐渐在破碎的天穹与震荡的大地间平息。
顾彩衣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与神魂的悸动,紫眸望向王也,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道长。”
“方才那声音……自称努尔赤赤。”
“听其言辞,必是那野猪皮一族真正的源头,被封印于此的古老魔头无疑。”
“此地不宜久留。”
“这魔头似乎仍被某种力量束缚,未能完全现身,但其威能,恐怕远超康麻子与乾龙。”
“我们是暂避锋芒,还是……”
顾彩衣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孤月大师先是深深看了一眼王也小心收起那点金光的手。
然后转向顾彩衣,轻轻摇头,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
“顾姑娘,努尔赤赤,野猪皮始祖,其魔魂与这方魔界本源纠缠极深。”
“他既已苏醒,并锁定了我等气息,除非立刻彻底离开魔界,否则无论躲到哪里,都逃不脱其感知与追猎。”
“况且,此獠乃是野猪皮一族罪孽源头,耶和华麾下最为凶狂的鹰犬之一。”
“道长既为解我之厄,更为探查魔界之秘而来,如今正主已现,岂有退避之理?”
王也微微颔首,算是认同了孤月大师的判断。
“走吧。”
“耶和华在此,其爪牙根基亦在于此。”
“除恶务尽!”
顾彩衣见王也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只是默默提气,紧随其后,手中秋水剑清光流转,戒备地扫视着四周越发诡异莫测的环境。
孤月大师也催动月华,跟了上来。
三人沉默地前行了一段。
脚下的土地更加污秽粘稠,仿佛踩在腐烂的血肉之上。
空气中弥漫的硫磺与血腥味浓得化不开,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仿佛无数岁月沉淀下的腐朽与疯狂意念。
偶尔能看到一些扭曲的、仿佛由无数痛苦面孔挣扎凝结而成的怪石,或是在地面缝隙中缓缓流淌的、暗红色的、散发着不祥光泽的脓血般的河流。
这片区域,显然已深入魔界腹地,是那些真正可怕魔物的巢穴所在。
沉默中,孤月大师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缥缈,与一种释然后的平静。
“王道长,顾姑娘。”
“其实……很多年前,我和师父,也曾来过一次魔界。”
顾彩衣闻言,紫眸中闪过一丝讶异,看向孤月大师。
王也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耳,表示在听。
“那一次,并非通过峨眉后山那扇被重重封印的魔界大门。”
“师父他……不知从何处寻得一座极为古老、损毁严重的跨界法阵遗迹。”
“他穷尽心血,以昆仑秘法勉强将其修复了部分核心。”
“他说,魔界神秘,关乎上古大秘,也与神州气运隐隐相连。身为昆仑掌教,他有责任探明究竟,为人族提前窥得一线天机,哪怕……前路艰险。”
“那时我修为浅薄,却心高气傲,执意要跟随。”
“师父拗不过我,最终……带我一同踏入了那残缺的法阵。”
“我们并未直接出现在如今这片区域,而是在魔界另一处更为荒凉、死寂的边陲之地。”
“但魔界就是魔界,即便边陲,也充满了难以想象的危险与诡异。”
“我们一路探索,遭遇了各种可怕的魔物,几次险死还生。”
“师父总是护在我身前……”
孤月大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直到……我们意外闯入了一片被浓稠血雾笼罩的废墟。”
“在那里……我们遇到了乾龙。”
“不,那时他还不是乾龙,或者说,他还没有占据那具……”
“那时他只是一道极为强横、狡诈的魔魂,自称是耶和华座下先锋,奉命巡狩边地。”
“他看中了师父那具天生道体,更觊觎师父精纯的昆仑道元与神魂。”
“一场恶战……”
孤月大师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如雪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师父为了护我周全,为了让我有机会启动那残缺法阵的最后一点力量逃回……”
“他……他燃烧了本源,甚至……不惜以部分神魂为引,发动了昆仑禁术,暂时困住了那魔魂。”
“我逃回了神州,回到了昆仑。”
“师父却……”
她睁开眼,眼中已没有了泪,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沉淀了万载冰雪的平静。
“后来,我才知道,那魔魂便是野猪皮一族的乾龙。”
“他不知用了什么邪法,竟真的磨灭了师父残存的神魂意识,占据了那具道体……”
“自那以后,我心中便生了执念,不,是心魔。”
“我日夜思念师父,悔恨自己当初的任性,悔恨自己的无能。”
“脑海中全是师父最后推开我,冲入禁术光芒中的背影。”
“这执念如毒,噬咬道心。”
“我的修为,自那以后,便再难寸进。”
孤月大师说完,长长地、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仿佛卸下了压在心头、背负了无数个日夜的一块万钧巨石。
她转头,看向身旁王也那平静的侧脸,目光清澈而坦然。
“王道长。”
“谢谢你。”
“谢谢你帮我炼化了乾龙,将师父最后一点真灵解脱出来。”
王也脚步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孤月大师脸上。
然后,用那惯有的、平淡无波的语气,问了一个让孤月大师和旁边顾彩衣都微微一怔的问题。
“你喜欢你师父?”
这句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
就像他之前问“要打通下界?”一样,直指核心。
孤月大师显然没料到王也会突然问这个。
她绝美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被触及心底最隐秘角落的愕然,有一闪而逝的痛楚,有深深的怀念,最终,却化为一种云开月明般的释然与平静。
她迎着王也的目光,肯定地点了点头。
“曾经是。”
“但……”
“现在不是了。”
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王也,嘴角甚至泛起了一丝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那笑容里,有解脱,有感激,有一种洗净铅华后的澄澈。
“执念已消,心魔已破。”
“师父的遗蜕得净,真灵得安。”
“于我而言,便足够了。”
“往事如烟,不可追,亦不必追。”
“前路漫漫,道在脚下。”
她对着王也,再次郑重地,敛衽一礼。
“谢谢你,王道长。”
这一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挚,都要深沉。
轰隆!
一声比之前努尔赤赤怒吼更加沉闷、更加接近、仿佛亿万吨血肉与骨骼摩擦挤动的恐怖巨响,猛地从前方极近处传来!
大地疯狂震颤,如同有一头无法形容其庞大的巨兽,正从沉睡的深渊中,彻底起身!
浓稠如墨、粘稠如血的魔气,如同海啸般从前方奔涌而来,其中夹杂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尸臭、铁锈与死亡的气息。
“吼!!!”
“吼吼吼!!!”
无数嘶哑、疯狂、充满暴虐与饥饿的咆哮声,汇成一片毁灭的声浪,紧随魔气海啸之后,扑面而至!
众人抬头看去,入目所见乃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僵尸潮。
随即,一声怒吼乍起!
“努尔赤赤大人麾下,第一巴图鲁,鳌拜在此!”
“蝼蚁们,准备好……”
“成为我孩儿们今天的血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