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日子,在一种近乎奇迹的平稳中缓缓流淌。
七日之后,新君登基大典在紫禁城举行。
没有往昔的奢靡铺张,只有简朴而庄重的仪式。
被傅天仇等一众老臣拥立的宗室子弟赵启,身着改制后略显朴素的龙袍,在残存但已被仔细清扫过的太和殿前,受百官朝拜。
这位年仅二十八岁的新君,面庞清瘦,眼神却澄澈坚毅。
他在混乱中幸存,并非因为野猪皮一族的疏忽,而是因多年称病避世,远离朝堂争斗,反倒躲过了渗透。
傅天仇暗中查访数月,确认其血脉纯净,心性仁厚,且对民生疾苦有切身体悟,方才力排众议,将其扶上大位。
大典之后翌日,新君赵启于御书房单独召见王也四人。
室内焚着清淡的檀香,驱散了些许陈腐气息。
赵启屏退左右,竟起身对着王也深深一揖:“朕知此礼不合规矩,但这一拜,非君拜臣,乃是赵启拜谢四位救国之恩。”
“若无诸位,这神州腹地,仍是一片魍魉巢穴,亿万生民,不知何日得见天光。”
王也侧身让过,虚扶道:“陛下言重。除魔卫道,本是分内之事。”
赵启直起身,目光恳切:“朕自知才德浅薄,骤登大位,如履薄冰。”
“如今朝局初定,百废待兴,内忧虽暂解,外患犹存,民间更是疮痍遍地。”
“朕……需要依仗。”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王也:“王道长法力通玄,心系苍生,不知可愿留下,助朕一臂之力?”
“朕愿以国师之位相待,荣华尊位,与国同休。”
“只求道长能以无边法力,镇守国运,护佑这刚刚重见天日的神州。”
话语诚恳,承诺更是重若千钧。
国师之位,在前朝亦是传说中的人物方能担任,可谓尊崇至极。
一旁的傅天仇也拱手道:“王道长,陛下求贤若渴,亦是天下苍生之福。”
“若有道长坐镇中枢,宵小绝迹,新政推行必然顺畅许多。”
知秋一叶眨眨眼,没说话。
左千户抱臂而立,面色平静,顾彩衣则微微垂眸,指尖无意识地轻触袖中剑柄。
王也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荣华尊位,非我所求。镇守国运,亦非一人之力可为。”
他迎向赵启略显失望却依旧尊重的目光,继续道:“王也志在云游四方,荡涤妖氛,探寻大道。”
“这庙堂之高,非我久留之地。”
赵启轻叹一声,却并未强求,反而躬身道:“是朕唐突了。”
“道长乃世外高人,自不应被俗务所羁。”
王也上前一步,声音沉静,却字字清晰,如金玉坠地:“临别之际,王也斗胆,赠陛下数言,望陛下谨记。”
“请道长赐教。”赵启肃容。
“民心即天心。”王也缓缓道,“昨夜京城万家灯火,百姓自发庆贺,那便是天心所向,是真正的国运根基。”
“野猪皮窃据神器,看似权势滔天,然其根底腐朽,只因失了民心,断了地脉人望,故而我等方能以星火焚之。”
“陛下欲重振神州,当以此为鉴。”
他目光扫过御书房内尚未来得及更换的、前朝留下的奢华陈设,又道:“正气存,则国运昌。”
“此正气,非独指朝堂纲纪,更在民间疾苦是否得解,官吏是否清廉,律法是否公正,老弱是否有所养,幼童是否有所教。”
“陛下精力,当尽付于此。抚慰百姓,重整河山,使人间重现朗朗乾坤,则正气自生,国运自旺。”
“届时,纵有外魔觊觎,亦难撼动分毫。”
赵启听罢,后退一步,再次长揖到地,良久方起,眼中已有明悟与坚定:“道长金玉良言,振聋发聩。”
“赵启必当铭刻于心,昼夜不忘。”
“定不负道长所望,不负天下百姓所托。”
傅天仇在一旁,捋须点头,眼中遗憾渐去,化为由衷的钦佩:“道长境界,非我等俗子所能及。老朽代天下百姓,再谢道长指点迷津之恩。”
王也还礼:“傅大人言重。”
“陛下仁厚,大人忠直,又有知秋道友、左兄等义士在侧,假以时日,神州必焕新颜。”
“我等离去,亦能心安。”
……
又过三日,诸事稍定。
左千户于清晨来到王也所居小院。
他依旧一身劲装,腰悬长刀,风霜之色未减,但眉宇间那股紧绷的肃杀之气,已缓和许多。
“王道长。”左千户抱拳,开门见山,“京城已稳,新君即位,傅大人等亦能稳住朝局。”
“某家闲不住,欲与道长同行。”
“野猪皮余孽散布神州,为祸必烈。”
“某家愿凭手中刀,与道长一并,扫荡干净,以绝后患。”
王也正在院中石桌前,用一块软布轻轻擦拭着那盏古朴的青铜灯盏。
闻言,他动作未停,抬眼看向左千户,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歉意。
“左兄豪情,王某佩服。能与左兄并肩而战,亦是快事。”
他放下灯盏,正色道:“只是,眼下却有一件更要紧的私事,需先行处理,恐不便与左兄同行。”
左千户浓眉微扬:“哦?何事?某家或可相助。”
王也略一沉吟,看向厢房方向。顾彩衣恰好推门出来,晨曦映照在她清丽却略显苍白的侧脸上。
“是彩衣姑娘之事?”
左千户立刻明了。他与知秋一叶皆已知晓顾彩衣体内蕴藏万魔之气,乃昔日为抗强敌,不得已兵行险招所致。此事如鲠在喉,确是隐患。
王也点头:“正是。”
“彩衣体内魔气,虽暂时受她剑心与我所留道印压制,但终非长久之计。”
“魔气不除,如悬刃于顶,随时可能反噬其神智,乃至危及己身与他人。”
顾彩衣走近,对左千户微微颔首,神色平静,仿佛谈论的不是自身隐患。
王也继续道:“我曾于古籍中见闻,蜀地群山万壑,险峻幽深,自古多剑仙传说,亦多奇人异士、上古遗踪。”
“其间或有独特法门,可化解异种真气;或生天地灵物,能净化魔性。”
“我与彩衣商议,决意前往蜀地探寻一番,或有机缘。”
左千户默然。
他知王也所言在理,更知顾彩衣之事确为当务之急。
扫荡余孽固然重要,但若身边同伴体内埋有如此隐患,又如何能安心远行?
“因此,”王也语气转为郑重,对着左千户再次抱拳,“王某有一事,欲托付左兄。”
“道长请讲。”
“新朝初立,根基未稳。”
“野猪皮虽在京城被一举荡平,然其党羽、分支散落四方,未必不会伺机反扑,或煽动祸乱。”
“左兄刚正不阿,刀法通神,更兼有一颗守护生民之心。”
“可否请左兄暂留京城,或巡行四方,与知秋道友一道,助傅大人、助新君,稳固这来之不易的太平基石?”
“此任之重,关乎亿万百姓能否真正安居,关乎神州气运能否重续。”
“左兄,可愿担此重任?”
左千户身躯微微一震。他本是江湖浪迹、斩妖除魔的性子,不喜拘束,更不耐官场琐碎。
但王也这番话,却将他个人的“斩妖除魔”,提升到了“守护太平基石”的高度。
他眼前仿佛闪过京城百姓欢庆的笑脸,闪过那些孩童追逐嬉戏的身影,闪过新君赵启那澄澈而坚毅的眼神。
沉默良久,左千户缓缓抱拳,躬身,声音沉厚有力:“道长所托,重于千钧。”
“左某,义不容辞。”
“必以手中刀,护此间太平,直至海晏河清!”
王也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扶起左千户:“有左兄此言,王某与彩衣,亦可安心西行了。”
……
临行前夜,月色如水。
小院门扉被轻轻叩响。
王也开门,见傅清风独自立于月下,一身素雅衣裙,手中捧着一卷以青布包裹的物事。
“傅姑娘?”王也侧身让她进来。
傅清风步入院中,并未进屋,只是将手中布包递上,声音轻柔却清晰:“王道长明日远行,清风无以为赠。”
“此物乃家中所藏一件旧物,或对道长西行之路,略有裨益。”
王也接过,入手颇沉。
解开青布,露出一卷色泽泛黄、边缘略有磨损的皮卷。
缓缓展开,竟是一幅颇为古旧的山川地势图。
图中笔墨勾勒出重重险峰、幽深峡谷、蜿蜒水道,其中央偏西位置,以朱砂醒目地标记着一处,旁边以小篆写着两个古字:剑阁。
图上山川走向、地名标注,与现今流传的蜀地舆图颇有差异,显然年代久远。
“这是……”王也目光微凝。
“此乃前朝一位游侠剑客遗物,据说其人曾深入蜀地群山,寻觅剑仙遗迹,最终不知所踪。”
“此图是其遗留笔记中的一卷摹本,一直由我傅家收藏。”傅清风轻声解释,月光下她的面容显得格外沉静。
她上前一步,青葱般的指尖轻轻点向“剑阁”标记旁一处不起眼的空白边缘。
那里,竟还有一行以极细的笔墨、娟秀中透着锋锐的字体写下的小字,若非仔细辨认,极易忽略。
“此地有异,疑通上界。”
傅清风念出这八个字,抬起眼帘,望向王也。
她的眼神清澈,却仿佛蕴着深潭,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深意。
“家祖曾言,留下这行批注的,并非那位游侠,而是我傅家一位早已仙逝的姑祖母。”
“她天资卓绝,年轻时亦曾痴迷寻仙访道,对此图钻研最深。”
“临终前,她留下此语,叮嘱后人,非到机缘至时,不可轻易示人。”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清风不知‘上界’所指为何,亦不知此语是确有所指,还是姑祖母当年的臆测。”
“只是觉得……道长此行既是探寻蜀地奥秘,或可顺路一观。”
“即便无所获,亦无损失。但……务必谨慎。”
王也凝视着图中那行小字,又看向傅清风眼中那抹复杂的深意,心中了然。
“多谢傅姑娘。”
王也郑重收起皮卷,颔首道:“此图与赠言,王某铭记于心。”
“无论是否有缘得见‘剑阁’之秘,姑娘之情,王某领受。”
傅清风微微欠身,露出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不再多言,转身悄然离去,身影融入溶溶月色之中。
……
翌日清晨,京城西郊,长亭外。
秋风已带凉意,吹动道旁渐黄的草叶。
左千户、知秋一叶、傅天仇携二女,以及几位知晓内情的朝中忠直之臣,皆来相送。
未有大队仪仗,只有数骑相随,备了些清水干粮。
“王道友,顾姑娘,此去蜀道艰难,山水险恶,多多保重!”
知秋一叶收起平日跳脱,认真说道,从怀中掏出数张以朱砂绘制着繁复云纹的淡金色符箓,递给王也。
“这是我昆仑特制的‘千里同风符’。虽不及传说中的万里传音神通,但只要在神州范围内,以真元激发,便可与持另一符者短暂通言。”
“这几张你且收好,若有要事,或需帮手,尽管吱声!”
他拍拍胸脯:“我知秋一叶,随叫随到!”
王也接过灵符,笑道:“知秋道友厚赠,却之不恭了。京城与新朝,暂托二位。”
左千户重重点头,抱拳不语。
傅天仇感慨道:“道长高义,来去如风,不为名利所羁,老朽钦佩至极。”
“只盼道长与顾姑娘早日了却心事,若有闲暇,常回京城看看。这里,永远记得二位的恩德。”
傅清风、傅月池姐妹并肩而立,盈盈下拜。
傅清风抬起头,目光与王也微微一触,旋即垂下,轻声道:“珍重。”
“诸位,留步吧。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王也不再多言,对顾彩衣微微点头。
顾彩衣深吸一口气,怀中那柄古朴连鞘长剑低吟一声,自行飞出,悬浮于身前尺余之处,清光流转。她纵身轻轻踏上剑身。
王也则袖袍一拂,一股清风自脚下涌起,托着他离地数尺,道袍随风微动,飘飘若仙。
两人再次对送行众人拱手,随即化作一青一白两道流光,冲天而起,掠过秋日清晨明净的天空,向着西方层峦叠嶂的方向,疾射而去,转眼间便成了天边细微的光点,最终消失不见。
长亭外,众人伫立良久,方才默默折返。新的一天已然开始,京城内外,还有无数事情等着他们。
……
高空之上,罡风凛冽。
王也御风而行,顾彩衣御剑相伴。
两人并未将速度提到极致,而是维持着一个可从容观察下方山川、又可交谈的平稳遁速。
脚下大地如巨幅画卷铺展,城池、村庄、田野、河流依次掠过。
离开京畿之地后,人烟渐稀,山势渐起,秋色愈浓。
顾彩衣忽然轻“咦”一声,从怀中取出一物。
正是当日从西山遗蜕旁所得的那枚暗金色、非金非玉、刻满细密梵文与奇异纹路的方正佛印。
此刻,这枚一直冰凉沉寂的佛印,竟隐隐透出一股温热。
并非滚烫,却持续而清晰地透过掌心传来。更令人讶异的是,佛印本身并未发光或震动,但那温热之感,却仿佛带着一丝极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指向性。
顾彩衣凝神感应片刻,又将傅清风所赠的那卷古旧皮图取出,凌空展开,以真元定在身前。
王也也靠近观看。
只见图中,那朱砂标记的“剑阁”所在方位,与此刻他们飞行的方向,竟是大体吻合。
而顾彩衣手中佛印传来的微弱温热,似乎也隐隐指向西南——正是蜀地方位。
两者之间,存在一种模糊的关联。
“这佛印……”
顾彩衣娥眉微蹙,指尖摩挲着印体上那些深奥的纹路:“自得来后,一直无异状。”
“此刻发热,是感应到了什么?”
“蜀地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
“还是说,它本就是来自那里?”
王也目光扫过佛印,又落在地图“剑阁”旁的娟秀小字上.....“此地有异,疑通上界”。
“慈航普度乃佛门大能降临之身,其所携佛印,必非凡物。”
“蜀地自古神秘,多传说,佛道遗迹并存。此印此时生变,或非偶然。”
王也沉吟道:“傅姑娘所赠之图,所指‘剑阁’,恐真有蹊跷。”
“而这佛印反应,或许印证了‘有异’之说,甚至可能与那‘上界’猜测有关。”
他看向顾彩衣:“看来,我们此行,除了探寻化解魔气之法,或许还要解开这佛印与蜀地,尤其是与那‘剑阁’之间的谜团了。”
顾彩衣将微微发热的佛印握紧,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无论如何,去了便知。”
她将佛印与古图仔细收好,重新目视前方。脚下飞剑清光似乎更盛,划破长空。
王也不再言语,催动遁光,与顾彩衣并肩,向着那片被无数传说与迷雾笼罩的古老山川,疾驰而去。